吕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政审判庭。
庭内气氛异常沉重。
审判长孙明坐在高高的审判席上。
但他感觉屁股下面长了钉子。
因为在他正对面的旁听席最后一排。
坐着三个人。
穿着深灰色的西装。
胸前别着省高院的徽章。
这三个人从开庭到现在,一句话没说。
甚至连表情都没有。
他们只是低着头。
手里的笔,“沙沙沙”地在笔记本上写个不停。
孙明每说一句话,他们就写一行。
孙明敲一下法槌,他们又写一行。
孙明的后背湿透了。
他是老法官了,什么阵仗没见过。
但这三个来自上级法院督导组的人,就象三把挂在头顶的刀。
“审判长?”
原告席上,金边眼镜律师敲了敲桌子。
“被告环保厅代理人无法解释执法程序的合法性,请问是否可以继续质证?”
孙明回过神。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最后一排。
那三个人停下了笔。
抬起头。
死死地盯着他。
孙明的手抖了一下。
“休……休庭十分钟!”
他抓起法槌,胡乱敲了一下。
逃也似的钻进了后面的休息室。
门刚关上。
他就掏出手机。
手指哆嗦着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师!”
电话一通,孙明的声音带着哭腔。
“这庭没法开了!”
“高院督导组的那几个人,一直盯着我!”
“我感觉我只要说错一个字,他们就要当场办了我!”
电话那头。
高育良正站在办公室的窗前修剪一盆君子兰。
“慌什么。”
他剪掉了一片枯叶。
“督导组是刘星宇派去的。”
“目的就是吓唬你。”
“你越慌,他就越高兴。”
“孙明,你是我教出来的学生。”
高育良的声音很稳,象是一颗定心丸。
“法律条文在你手里,审判权在你手里。”
“只要你依据法理判决,天王老子也动不了你。”
“可是……”
“没有可是。”
高育良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粗枝。
“我要你在今天下午,必须宣判。”
“判省环保厅败诉。”
“判决书一出,既成事实。”
“哪怕是省高院,想改判也得走二审程序。”
“那时候,舆论早就把刘星宇淹没了。”
孙明拿着手机。
咬了咬牙。
“明白了,老师。”
“我判!”
……
省委大楼。
省长办公室。
刘星宇放下了那份关于金华化工的税务稽查简报。
只看了第一页。
这就够了。
他拿起红机电话。
“接省委办公厅。”
电话接通。
“我是刘星宇。”
“通知下去。”
“明天上午九点,召开省委常委会扩大会议。”
“议题:关于近期法治汉东建设中出现的若干突出问题。”
“参会人员:省委常委,副省长。”
“另外。”
刘星宇顿了一下。
“通知省人大法工委主任、省高院院长、省检察院检察长、省司法厅厅长。”
“全部列席。”
……
半小时后。
省委副书记办公室。
秘书拿着一份红头文档,快步走了进来。
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
“书记!您看!”
“省政府那边急了!”
高育良放下剪刀。
接过通知单。
扫了一眼。
笑了。
笑得很开心。
“扩大会议?”
“还要把公检法的一把手都叫来?”
他把通知单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刘星宇这是狗急跳墙了。”
秘书连忙点头。
“肯定是孙明那边要宣判的消息传出去了。”
“他怕环保厅败诉,脸上挂不住。”
“想利用省委会议,给法院施压。”
“让他施。”
高育良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心情大好。
“他越是施压,越是证明他不懂法。”
“行政权力公然干预司法独立。”
“这是大忌。”
“本来我还担心舆论不够热。”
“既然他主动送上门来。”
高育良指了指书柜。
“去,把我在《法学研究》上发表的那几篇关于‘行政谦抑性’的论文找出来。”
“还有最高法关于行政诉讼的几个指导案例。”
“全都复印好。”
“明天,我要在会上,好好给这位年轻的省长,上一堂法学课。”
“让他知道。”
“汉东,不是他的一言堂。”
……
省委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看着手里的会议申请。
眉头皱成了“川”字。
小白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这时候开扩大会议。
摆明了是要和高育良硬碰硬。
而且是在高育良最擅长的法律领域。
这风险,太大了。
沙瑞金拿起了电话。
直接拨通了刘星宇的专线。
“星宇同志。”
“书记。”
“会议通知我看到了。”
沙瑞金的声音很沉。
“这个时候,把公检法的一把手都叫来,还要讨论法治问题。”
“外面会有闲话的。”
“说我们以权压法。”
“你有把握吗?”
这一问,很重。
一旦明天刘星宇在会上被高育良从法理上驳倒。
那丢的不仅是刘星宇的脸。
还有整个汉东省委的威信。
电话那头。
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了刘星宇平稳的声音。
没有解释。
没有保证。
只有五个字。
“我只讲法律。”
沙瑞金愣了一下。
这五个字里,透着一股子绝对的自信。
甚至是……杀气。
沙瑞金舒展开了眉头。
“好。”
“既然讲法律,那就开。”
“我也想听听。”
……
次日。
省委一号会议室。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擦得锃亮。
九点差五分。
参会的人陆续进场。
气氛很怪。
没人交头接耳。
大家都感觉到了今天这场会议的火药味。
门开了。
高育良走了进来。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打了一条暗红色的领带。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精神斗擞。
身后跟着秘书,抱着厚厚的一摞资料。
那是他的“武器”。
“育良书记,早啊。”
省高院郑院长站起来打招呼。
高育良笑着摆摆手。
“老郑,坐。”
“今天这个会,主要是讨论业务,你是专家,得多发言。”
郑院长尴尬地笑了笑。
高育良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他把那一摞资料,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
最上面一本,是《宪法》。
他看了一眼对面那个空着的座位。
刘星宇还没来。
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味道不错。
他环视了一圈会场。
人大法工委的主任是他的老同学。
检察院的检察长是他提拔的。
司法厅厅长是他当年的下属。
这半壁江山,都是懂法的人。
也是讲“道理”的人。
“刘省长到!”
门口的工作人员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
刘星宇走了进来。
他没穿西装。
只穿了一件白衬衫。
袖口挽到了手肘。
手里。
什么都没拿。
空空荡荡。
高育良看着两手空空的刘星宇。
高育良的笑意更深了。
连文档都不带?
这是准备来吵架的?
还是准备来拍桌子的?
可惜。
在法律面前,拍桌子是最无能的表现。
刘星宇走到那个属于他的位置。
拉开椅子。
坐下。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最后,落在了高育良那厚厚的一摞资料上。
又看了看高育良那张自信满满的脸。
刘星宇没笑。
他只是把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
身体微微前倾。
身体微微前倾,蓄势待发。
“人齐了。”
“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