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扶着太师椅的扶手。
那双手,抖得象是秋风里的落叶。
他死死盯着桌上那本牛皮纸包裹的帐本。
仿佛那不是一本帐。
是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
“收手?”
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象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你让我收手?”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起了疯狂的火焰。
“祁同伟!”
“你背叛我!”
祁同伟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张曾经写满崇拜和敬畏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平静。
一种死水般的平静。
高育良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颤斗的手,指着书房的门。
“滚!”
一声嘶哑的咆哮。
“你给我滚出去!”
他另一只手猛地一挥。
“啪!”
桌上那本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帐本,被他狠狠扫落在地。
牛皮纸的书皮,在冰冷的地板上,摔开了一角。
祁同伟的目光,从高育良的脸上,慢慢移到了地上的帐本上。
他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
一步。
一步。
走出了这间他曾经无比向往的书房。
没有再回头。
“砰!”
书房的门被重重关上。
高育良整个人象被抽空了力气,瘫回了太师椅里。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帐本。
只要不承认。
只要自己不承认,刘星宇就拿不到证据!
对!
还有机会!
他还没输!
就在这时,别墅的大门开了。
吴惠芬提着包走了进来。
她一进门,就感觉到了家里不同寻常的气氛。
太安静了。
安静得可怕。
她换了鞋,走到虚掩着的书房门口,推开了门。
一股烟味和颓败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看到丈夫失魂落魄地瘫在椅子上。
又看到了散落在地上的文档,和那本刺眼的帐本。
“育良?怎么了这是?”
她皱起眉头,走了进去。
“刚才是不是同伟来过了?”
高育良没有回答,眼睛依旧空洞地看着前方。
吴惠芬弯腰,想去捡地上的东西,嘴里还在抱怨。
“你又朝他发火了?”
“你说你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耍老师的威风!”
“人家同伟现在是唯一还肯来看你的人,你还把他往外推!”
“汉东现在这个局势,你再不团结人,就真的……”
她的话,突然停住了。
因为高育良缓缓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
没有愤怒。
没有不耐烦。
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的空白。
吴惠芬的心,没来由地一慌。
“育良……你……你怎么了?”
高育良闭上了眼睛。
疲惫得,连一个字都不想再说。
……
别墅外。
那辆黑色的越野车,没有发动。
它悄无声息地停在街角的阴影里,象一头蛰伏的野兽。
祁同伟坐在驾驶座上。
没有抽烟。
也没有听音乐。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不远处那栋漆黑的别墅。
看着那扇他刚刚走出来的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夜,深了。
路上的车,越来越少。
别墅里,始终没有再亮起一盏灯。
月亮升起,又落下。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祁同伟在车里,坐了一整夜。
……
第二天。
清晨。
汉东省委省政府的内部网站,前所未有的热闹。
一则加粗标红的最新公告,被置顶在主页最醒目的位置。
《关于全省政法系统“法律法规再学习”专项活动考试结果的通报》。
无数只鼠标,同时点开了附件。
《不合格人员名单公示》。
一个长得看不到头的表格,弹了出来。
姓名、单位、职务、考试结果。
王建民,省高级人民法院,副院长……不合格。
张处长,省政法委,某处处长……不合格。
李副厅长,省公安厅,副厅长……不合格。
……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
一排排冰冷的“不合格”。
象一份死亡名单。
名单的最上方,有一行总结性文本,触目惊心。
“本次考试,全省政法系统副处级以上领导干部,不合格率,百分之三十一。”
超过三成!
整个汉东官场,彻底失声。
这哪里是考试。
这是一场精准的政治清洗!
还没等众人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另一份文档,以更快的速度,通过加密渠道下发。
来自省委组织部。
《关于组织考试不合格人员离岗再培训的通知》。
文档内容,简单粗暴得象一封命令。
一、所有名单所列人员,自即日起,立即停止现任职务,办理工作交接。
二、三日内,自行前往省委党校报到,参加为期三个月的全封闭式脱产培训。
三、培训期间,统一管理,不得请假,不得与外界进行非必要联系。
文档最后,是一句不容置疑的命令。
“逾期未报到者,按自动离职处理。”
……
高家别墅。
书房里,依旧昏暗。
高育良一夜未眠。
“铃铃铃——”
桌上的红色电话,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他没有动。
电话不依不饶地响着,象在催命。
紧接着。
“嗡——嗡——”
他放在一旁的几部私人手机,也争先恐后地开始震动,屏幕疯狂闪铄。
无数个名字,在他眼前跳动。
王建民。
李副厅长。
那些昨天还在电话里赌咒发誓,撇清关系的门生。
今天,又换了一副嘴脸,疯狂地想要找到他这个“老师”。
高育良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病态的、扭曲的冷笑。
他任由那些电话疯狂地响着,震着。
就是不接。
过了许久。
他终于觉得烦了。
他需要秘书来处理这一切。
他需要小吴。
高育良拿起那部响了半天的红色电话,按下了免提,拨通了秘书小吴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里面传来的,却不是小吴熟悉的声音。
而是一个清脆又公式化的女声。
“您好,这里是省委党校培训班报到处。”
高育良拿着听筒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愣了几秒。
“我找吴林。”
电话那头的女声,非常客气。
“您说的是吴林同志吧?”
“他今天上午刚来报到,正在办理入学手续呢。”
“我们这里有规定,培训期间,所有学员的手机都要统一上交保管,不能接听任何私人电话。”
“您要是有急事,可以等培训结束后再联系他。”
“咔。”
高育良手里的听筒,滑落。
悬在半空中,轻轻地晃动着。
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象是在为他奏响的,最后的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