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
厚厚的地毯,吞噬了手机落地的声音。
听筒里,“嘟…嘟…嘟…”的忙音,还在固执地响着。
高育良僵在那里。
一动不动。
吴惠芬站在门口,看着丈夫的背影。
那背影,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
“育良?”
她小心地叫了一声。
“出什么事了?”
高育良没有回答。
他缓缓地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手机。
然后,挂断。
世界,彻底安静了。
他慢慢转过身。
吴惠芬看到了他的脸。
那张脸,灰败得象一张旧报纸。
“他们……”
吴惠芬的嘴唇在抖。
“他们要查我?”
高育良看着她,过了很久,才点了点头。
吴惠芬的身体晃了一下,靠在了门框上。
眼泪,无声地滑落。
高育良却异常地平静。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他拿起那部红色的电话。
拨了一个号码。
吴惠芬惊恐地看着他。
“你要干什么?”
高育良没有理她。
电话接通了。
“您好,省委办公厅。”
高育良开口。
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是高育良。”
电话那头的人,呼吸停顿了一下。
“高……高书记,您好。”
“请帮我转接周主任。”
片刻之后,一个沉稳的声音传来。
“育良同志。”
“周主任。”
高育良的声音,客气得象在谈论天气。
“我想请办公厅协调一下,明天上午,召开一次紧急省委常委会。”
电话那头的周主任,显然愣住了。
“紧急常委会?”
“是的。”
高育良说。
“我个人,有一些重要情况,需要向组织汇报。”
“我准备,就近期汉东发生的一系列问题,向组织,做出全面的、深刻的检讨和说明。”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周主任似乎在消化这信息量巨大的一句话。
“好的,育良同志。”
他最后说。
“我立刻向沙书记汇报。”
高育良挂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象一个完成了最后使命的士兵。
……
消息,比电波跑得还快。
不到半小时。
整个汉东官场,都知道了。
高育良,要开会检讨!
要全面、深刻地检讨!
一间副省长的办公室里。
一个男人拿着电话,手在抖。
“他……他这是要投了?”
“彻底认罪?”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压得很低。
“肯定是。吴惠芬都被纪委盯上了,他扛不住了。”
“完了……全完了……”
省政法委。
另一间办公室。
一个处长霍然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要检讨?他会说些什么?”
“会不会把我们都……”
他不敢再说下去。
无数个电话,在汉东的夜色里疯狂地打着。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那些曾经依附于高育良的门生故旧,此刻全都象热锅上的蚂蚁。
有人在想,怎么立刻撇清关系。
有人在想,要不要主动去向组织坦白,争取宽大处理。
高育良要倒了。
一棵大树倒下,会砸死多少树下的猢狲?
……
省委书记办公室。
灯火通明。
秘书小白敲门进来。
“书记,省长。”
他的表情,有些复杂。
“办公厅的周主任刚刚来电。”
“高育良同志申请,明天上午召开紧急常委会。”
沙瑞金正在泡茶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刘星宇。
刘星宇面色如常,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沙瑞金问:“他说了是什么事吗?”
“说了。”
小白回答。
“高育良说,他要就近期的一系列问题,向组织做出全面的、深刻的检讨。”
沙瑞金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向刘星宇。
“检讨?”
刘星宇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
“大概是想给自己,留最后一点体面吧。”
沙瑞金沉默片刻。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红头文档。
上面,是刚刚收到的,中央关于推广汉东经验的通知。
“体面?”
沙瑞金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组织可以给他这个体面。”
他对小白说。
“通知周主任,同意召开。”
“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开会。”
“是。”
小白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沙瑞金和刘星宇。
沙瑞金看着刘星宇。
“星宇同志,你觉得,他真的只是想检讨吗?”
刘星宇站起身,走到窗边。
看着楼下城市的万家灯火。
“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老虎。”
刘星宇的声音很轻。
“在跳下去之前,总会想着,能不能再咬人一口。”
……
夜,深了。
高家别墅。
象一座孤岛。
客厅里,所有的电话,都在疯狂地尖叫。
红色的座机。
白色的座机。
还有几部私人手机,在桌面上疯狂震动,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像无数双催命的眼睛。
吴惠芬蜷缩在沙发角落,用枕头死死捂住耳朵。
但那声音,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
高育良坐在书房里。
门关着。
他仿佛什么都听不见。
他面前的书桌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文档。
没有书籍。
只有一块白色的丝绸方巾。
和他那副戴了一辈子的金丝边眼镜。
他拿起眼镜。
用方巾,仔仔细细地擦拭着。
从镜片,到镜框,再到每一个螺丝的接缝处。
擦得一尘不染。
擦得锃亮。
仿佛在擦拭一件绝世的艺术品。
又象在擦拭一把,即将出鞘的武器。
擦了很久。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
然后,站起身。
他走到衣柜前,打开。
从最里面,取出了一套崭新的,从未穿过的中山装。
深灰色。
料子笔挺。
他脱下身上的家居服。
换上了这套衣服。
一颗一颗,扣好胸前的纽扣。
一直扣到最上面那一颗。
他走到穿衣镜前。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一夜之间,两鬓的头发,白了。
脸上的皱纹,深了。
整个人,象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但他站得笔直。
镜子里的人,也站得笔直。
憔瘁,但没有一丝颓唐。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
第二天。
上午八点五十分。
省委常委会会议室。
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所有的常委,都提前到了。
一个个正襟危坐,表情严肃。
没有人交谈。
也没有人看手机。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门口。
他们在等。
等着看那个即将谢幕的男人,会以怎样的姿态,走进这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八点五十九分。
会议室的门,开了。
高育良走了进来。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他们预想过很多种可能。
颓废的,崩溃的,失魂落魄的。
但他们看到的,却是一个穿着崭新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腰杆挺得笔直的高育良。
他的脸色是苍白的。
但他的脚步,很稳。
他没有看任何人。
目不斜视地,走到了自己的位置前。
拉开椅子。
坐下。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多馀的声响。
沙瑞金和刘星宇对视了一眼。
九点整。
沙瑞金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现在开会。”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最后,落在了高育良的身上。
“今天,应高育良同志的个人请求,我们召开这次紧急常委会。”
“下面,就请育良同志……”
沙瑞金的话,还没说完。
一只手,举了起来。
是高育良。
他的手,举在半空,稳定而有力。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全部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高育良没有看沙瑞金。
他看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
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极具分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在开始我的检讨之前。”
他顿了一下。
一字一句,清淅无比。
“我想先向在座的各位,提出一个问题。”
“一个,关于程序正义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