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汉东。
清风茶楼,三楼,不对外开放的“观云厅”。
梁青松坐在主位上。
他面前的紫砂茶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茶香,压不住血腥味。
白天常委会上的那一幕,像烙铁一样,烫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门被推开。
几个身影鱼贯而入。
他们走路的姿势很僵硬,象是提线木偶。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劫后馀生的苍白。
“梁……梁副省长。”
为首的,是省公安厅的常务副厅长,吴振江。
他身后跟着几个市局的头头脑脑。
这些人,曾经都是高育良最信任的班底。
是“汉大帮”在政法系统最坚实的支柱。
现在,他们是惊弓之鸟。
“坐。”
梁青松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坐下。
他的动作很稳。
他必须稳。
他是这些人现在唯一的指望。
几人拉开椅子,坐下。
动作很轻,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好象这里不是茶楼,是停尸房。
梁青松亲自给他们倒茶。
“都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
他把茶杯一个个推到众人面前。
“高老师……高育良的事,你们都听说了。”
梁青松开口。
他刻意把称呼从“高老师”改成了“高育良”。
这是一个切割。
吴振江端起茶杯的手,抖了一下。
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上。
他却好象没有感觉。
“是,听说了。”
吴振江的声音很干。
梁青松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不急。
他需要给这些人一点时间,来消化恐惧。
然后,再给他们一根新的骨头。
让他们重新学会怎么咬人。
“他那是咎由自取。”
梁青松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早就劝过他,吴慧芬那个女人是祸水,他偏不听。”
“瞒报离婚,这种低级错误,蠢!太蠢了!”
他把高育良的倒台,归结为个人生活的失误。
他在淡化刘星宇带来的政治冲击。
“但是。”
梁青松加重了语气。
“他个人的问题,是他个人的问题。”
“我们汉东政法这盘棋,不能乱。”
“汉大帮”这三个字,他没提。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他环视一圈。
看着那一张张煞白的脸。
“你们在怕什么?”
梁青松问。
“怕那个姓刘的,把你们一个个都撸掉?”
“怕他秋后算帐?”
没人敢接话。
这就是他们怕的。
高育良这棵大树倒了,他们这些猢狲,还能有好下场?
“怕,就对了。”
梁青松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
“但是,有我在,你们就不用怕。”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高育良倒了,天,塌不下来。”
“汉东,还不是他刘星宇一个人说了算!”
梁青松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我跟你们透个底。”
“今天散会后,我接到了一个从京城打来的电话。”
他没有说打电话的人是谁。
但“京城”两个字,象一道光,照进了这间沉闷的屋子。
几个原本低着头的官员,慢慢抬起了头。
“电话里,领导只有一句话。”
梁青松看着他们。
“汉东的稳定,最重要。”
他一字一顿。
“谁能保证汉东政法系统的稳定,谁就是汉东稳定的基石。”
这话,是赤裸裸的暗示。
是我,梁青松,有京城大佬撑腰。
是我,要来接高育良的班。
吴振江的呼吸,粗重了一些。
“梁副省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
梁青松端起茶杯,吹了吹。
“高育良的时代,过去了。”
“现在,是我们的时代。”
“只要你们肯跟着我干,以前高育良能给你们的,我加倍给!”
“他给不了你们的,我也能给!”
这是许诺。
是画大饼。
也是最后的通谍。
屋子里的气氛,终于活泛了一点。
就象一群快要淹死的人,看到了一块漂来的木板。
不管这木板结不结实,他们都得拼命抓住。
“我们都听梁副省长的!”
吴振江第一个表态。
他站了起来,对着梁青松,深深一躬。
“您指哪,我们打哪!”
“对!我们都听您的!”
“梁副省长威武!”
剩下的人,也哗啦啦地站了起来。
脸上挤出谄媚的表情。
仿佛梁青松下一秒就要被任命为省委书记。
梁青松很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享受这种被人仰望的感觉。
他误把这些人的绝望,当成了对他的忠诚。
就在这一片阿腴奉承声中。
坐在角落的京州市公安局副局长,王凯。
他低着头,假装在擦拭溅到裤子上的茶水。
他放在桌下的左手,正在飞快地打字。
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那张不动声色的脸。
【梁在清风茶楼聚众,地址三楼观云厅。吴振江、李军……均在场。他自称有京城背景,欲明日政府党组会发难,抢夺政法口控制权。】
编辑。
发送。
短信发出去的那一刻。
王凯删除了所有记录。
他抬起头,脸上重新挂上了和其他人一样狂热的笑容。
对着梁青松,举起了茶杯。
……
同一时间。
省政府,刘星宇的书房。
檀香袅袅。
刘星宇站在一张宽大的书桌前,手里握着一支毛笔。
他正在练字。
宣纸上,已经写满了大大小小的“正”字。
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小金推门进来,动作很轻。
他把一部黑色的,没有任何标志的手机,放在了刘星宇手边。
“省长,有消息。”
刘星宇没有停笔。
他写完最后一个“正”字,收锋。
然后,才拿起那部手机。
屏幕亮着。
上面正是王凯发来的那条短信。
刘星宇一目十行地看完。
几乎是同一瞬间。
他的脑海里,一个机械的声音响起。
刘星宇把手机屏幕摁灭。
他拿起桌上的镇纸,压住那张写满“正”字的宣纸。
然后,他拿起了旁边那部红色的内部电话。
他拨了一个号码。
是省政府办公厅主任的直线。
电话几乎是秒接。
“主任,是我。”
刘星宇的声音很平静。
“通知下去。”
“明天上午九点的省政府党组会,取消。”
电话那头,办公厅主任明显愣住了。
这么重要的会议,说取消就取消?
但他不敢问。
“是,省长。”
刘星宇继续说。
“改为,全省政法系统干部警示教育大会。”
“在线直播。”
“所有副处级以上干部,必须参加。”
“我亲自讲话。”
办公厅主任手里的笔都快握不住了。
这是要搞大动作!
“省长,那……那会议的主题是?”
刘星宇拿起毛笔,重新蘸了醮墨。
他在一张新的宣纸上,缓缓写下两个字。
“肃清。”
他对着话筒,说出了会议的主题。
“深刻剖析高育良案件,彻底肃清其在政法系统的恶劣影响和圈子文化流毒。”
“啪。”
刘星宇挂断了电话。
……
清风茶楼。
气氛已经达到了高潮。
梁青松站了起来。
他举起手里的茶杯,意气风发。
“各位!”
他的声音洪亮,在屋子里回荡。
“高育良错就错在,他只敢在人事上搞小动作,不敢跟姓刘的正面碰!”
“他是个教授,不是个战士!”
“而我,梁青松,最喜欢打硬仗!”
他看着众人,脸上是志在必得的自信。
“明天上午九点,省政府党组会!”
“他刘星宇不是要调整分工吗?”
“那我们就让他看看,汉东的政法系统,到底是谁说了算!”
“让他明白,没有我们,他这个省长,寸步难行!”
“干了这杯茶!”
梁青松高高举起茶杯。
“明天,我们一起,去会会这位铁面无私的刘省长!”
“干杯!”
“干杯!”
吴振江、王凯等人,也纷纷举杯。
茶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在梁青松听来。
那是胜利的号角。
他不知道。
那其实是他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