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清晨。
天光微熹，荒原上笼罩着一层薄雾。
曹彬熄灭了洞内夜晚照明的灯光，仔细地将他们停留过的痕迹尽可能抹去。
随后没有过多言语，只是和刚起床的墨羽心对视一眼，便一前一后踏出了这个岩洞。
风立刻卷着沙粒扑来，带着荒原特有的干燥与粗粝感。
墨羽心深吸一口气，新生小腿的肌肉微微绷紧，适应着踩踏真实大地带来的反馈。
在地星，曹彬终于拿出了全地形载具车辆。
他看着方向仪，放着歌，慢悠悠地在颠簸的荒野上开车晃着，似乎一点儿也不心急。
目标在东南方向。
按照曹彬的记忆，那里有一座没有被发掘的遗址。
在枯燥地开了大半日后，一片被风沙半掩的、龟裂的黑色路面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不是自然的岩石，而是人工铺设的沥青材质。
尽管边缘已经破碎，路面爬满蛛网般的裂痕，甚至有不少地方被顽强钻出的荆棘类植物顶破，但它依然顽固地向前延伸，指向雾霭深处。
“灵气复苏前的公路。”曹彬戴着墨镜遮挡着太阳光，悠闲地说道。“顺着它走，应该能抵达边境了。”
天色渐晚，夕阳再次将天地浸染时，前方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
公路两侧开始出现一些低矮的、有明显人工修剪痕迹的植被，倒塌的废墟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相对完整、甚至看得出近期修缮痕迹的房屋。
轮胎碾过破碎的沥青路面，发出持续而沉闷的声响。
墨羽心坐在后排，新生的小腿在车辆偶尔的颠簸中传来细微的酸胀感。
这感觉，让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断肢再生的那些日夜。
尤其是塑形阶段。
曹彬的手指带着微温的触感，和那细若游丝却精准无比的真气，探入新生的皮肉之下，梳理、引导、重塑……
那过程需要极近的距离，近乎逾矩的亲密接触。
她能清晰感受到他呼吸的节奏，看到他低垂眼帘时睫毛的阴影，甚至闻到他身上混合着各种药香的独特气息。
那种深入骨髓、撩拨神经的麻痒，在治疗中被放大到几乎难以忍受。
而她，一个自幼修行、心性坚定的监察使，有生以来第一次与并非亲人的男子有如此长时间、如此不容回避的近距离身体接触。
每一次他指尖的真气游走，都像在她过于敏锐的感知中投下一颗石子，激起阵阵涟漪。
一阵微妙的异样感悄然窜过心间，让她喉头微微发紧。
她强制自己移开思绪，将目光牢牢锁定在窗外飞逝的景色上，试图用外部世界的变幻来分散那份莫名的注意力。
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象，从纯粹的蛮荒，到出现人工痕迹的残骸，再到如今这些有了明显“维护”迹象的道路和建筑。
文明的边界，正以一种模糊而矛盾的方式重新显现。
房屋的风格与她熟悉的联盟截然不同。
低矮、敦实，多用粗糙的巨石或烧制的陶砖垒砌，墙面刷着斑驳的白色或赭红色涂料。
窗棂的线条简洁有力，偶尔能看到残存的、带着螺旋或橄榄枝纹样的装饰。
有些屋顶甚至保留了类似神庙山墙的三角结构，尽管上面可能已经爬满了耐旱的藤蔓。
随着车辆深入，人造的痕迹愈发显着。
不久，一道极其简陋、却绵延不知多少里的土坝出现在视野左侧。
土坝不过两三人高，由夯实泥土和碎石堆砌，表面遍布风雨侵蚀的沟壑，看起来毫不起眼。
但墨羽心敏锐的感知立刻捕捉到，在那土坝的某些节点和走向转折处，隐隐有极其微弱、却带着警告意味的能量波动——那是简陋却实用的防护符文，以及可能触发反击的应激法阵。
这代表了此地最基本的“秩序”边界。
公路在前方出现岔口，一条继续延伸向远方隐约可见的更大聚居点，另一条则通向一个由原木和金属板材搭建的关卡。
几辆改装得奇形怪状的车停在路边，几个穿着混杂皮质与金属护甲、肤色各异、发色瞳色也明显异于联盟常见人种的武装人员，正懒散地靠在一处岗亭旁。
他们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接近的车辆，手中把玩着带有能量光泽的武器。
“边检。”曹彬平淡地用外语说了一句，车速减缓，在关卡前停下。
一个身材高大、留着浓密棕色胡须、眼珠浅蓝的卫兵晃着肩膀走过来，斜眼打量着这辆虽然沾满尘土但看起来很结实的载具，又透过车窗扫视着车内两人。
他用一种带着浓重口音粗声问道：“哪里来的？身份证明！入境目的！”
语气毫不客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曹彬按下车窗，脸上挂起一丝无害的笑容，用同样流利语言回应：
“远行的旅人，从北边荒野过来。身份证明……在路上遗失了。只是想路过补给，绝不久留。”
他一边说，一边看似随意地将几块品相不错的低阶晶核放在控制台上，推近窗边。
曹彬记得这里的货币体系早就崩溃了，一般等价物反而与寰宇诸天接轨，用的是晶核。
那卫兵瞥了一眼能量结晶，鼻子里哼了一声，眼神中的贪婪一闪而过，刁难之意却愈发浓重：
“遗失？哼！谁知道你们是不是逃犯！车上还有什么？下来接受检查！”他身后另外几个卫兵也围拢过来，手按在武器上，眼神不善。
曹彬笑容不变，似乎准备继续周旋，或者付出更多“买路钱”。
墨羽心坐在后排，打开了同声翻译器，冷眼旁观。
这种底层关卡的小小刁难，在她看来不值一提，她也乐得看曹彬如何应付。
然而，那卫兵接下来的话和语气，却让她微微蹙眉。
“女人也下来！”那卫兵用武器极不客气地敲了敲车门，目光越过曹彬，肆无忌惮地落在墨羽心身上，带着一种令人不快的估量与轻蔑，“藏头露尾，说不定就是通缉犯！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