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羽心站在他身侧,同样静静地看着。
她出身高贵,自幼在联盟核心区域长大,后来执掌监察司,见惯了权力倾轧与阴谋算计,也经历过生死搏杀,但眼前这种最底层、最直接的生存挣扎与苦难汇聚的景象,对她而言是陌生的。
她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沉重的压抑,以及在这压抑下,依然被努力维持着的、属于人类文明最后的一点微光。
“人比我想象的要多。”曹彬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街道上的嘈杂淹没。
“你预料中应该是怎样的?”墨羽心问道。
曹彬沉默了片刻,视线从那位母亲身上移开。
“根据我的推测。”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城破以后,幸存者四处流浪,百不存一,更不用说像这样还能组织起有效收容、分发物资、维持基本秩序的据点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更像是在自言自语:“看来我当年嗯,某些尝试,或许真的起了点作用?就是不知道她还活着没?”
“无论如何,城破以后,人还活着,总是好事。”墨羽心最后只是如此说道,清冷的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属于人道主义的认可。6妖看书惘 无错内容
“是啊,活着,总归是好的。”曹彬重复了一遍。
曹彬收回视线,转身,准备沿着昏暗的巷道深入,寻找一个不起眼的落脚点。
墨羽心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周围环境,评估着潜在的风险与出口。
两人刚走出这条相对僻静的巷道,转入一条稍宽些、两侧房屋较为密集的街道转角。
一阵清脆而有节奏的、带着金属碰撞轻响的脚步声,伴随着温和却不失力量感的交谈声,从转角另一侧传来。
曹彬脚步微顿,抬手示意墨羽心稍停。
他们侧身隐在转角墙壁的阴影里,并未完全躲藏,只是暂避锋芒,观察来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队拉着几辆马车、约十人的骑士。
他们并非之前见到的那些普通城防士兵或巡逻队。
铠甲虽然同样沾染了风霜和细微的破损,但制式更加精良,胸甲和肩甲上镌刻着清晰的、由盾与环绕的橄榄枝组成的徽记。
这是“圣愈骑士团”的标志。
而骑士身后跟着的是数名穿着朴素的年轻修女,以及两位年纪稍长、穿着镶有淡金纹路白色长袍的男性修士。
他们挨家挨户敲开居民的住处后,递出了马车里面堆满的木炭。
马车上的木炭被依次卸下,分发。
骑士们沉默而高效地协助搬运,修女们则轻声细语地向居民们解释着木炭的用法和注意事项,脸上带着柔和而坚定的笑容。
两位年长修士则在一旁观察,偶尔低声交谈,目光中透着审视与欣慰。
这一切进行得有条不紊,显然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已规划好的例行救助。
转角阴影中,曹彬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队骑士、修士和修女,最终,落在了其中一位正在将木炭递给一位颤抖着的老妇人的修女身上。
她穿着和其他修女并无二致的朴素灰白色修女服,头上戴着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能看到线条柔和的下颌和微微抿起的嘴唇。
她的动作轻柔而耐心,听老妇人絮叨时微微侧首,露出兜帽下一缕淡金色的发丝。
似乎只是队伍中普通的一员。
然而,就在她将最后一块木炭放入老妇人怀中,准备转身走向下一户时,她的动作,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仿佛是心有所感,她微微偏过头,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朝着曹彬和墨羽心,投来一瞥。
那一瞥,短暂得如同错觉,却精准无比地落在了曹彬身上。
她的动作停顿虽然极其细微,几乎无人察觉,但站在她对面的那位老妇人,还是下意识地顺着她的目光,也朝着巷口方向茫然地望了一眼。
是她。
曹彬愣神。
即便兜帽遮面,即便穿着最普通的修女服,即便气息内敛得如同普通人,但那一瞬间目光交汇时,曹彬还是认出了她,伊芙莉娜。
那缕淡金色的发丝,那柔和却隐含坚韧的下颌线条,还有那目光中一闪而逝的、如同冰湖骤然开裂般的惊讶与难以置信。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半秒。
伊芙莉娜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捧着木炭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她那双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眼眸,瞳孔似乎在瞬间收缩、放大,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尽管容貌、气质、甚至生命气息都与她记忆中的那个人有些成长后的差别,但她还是凭借直觉或联系,认出了他。
短暂的目光交汇后,伊芙莉娜率先移开了视线。
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将木炭放入老妇人怀中,用比刚才更加轻柔、却隐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的声音,温言叮嘱了几句。然后,她转过身,走向马车,准备去取下一份木炭。
但她的步伐,比起刚才,似乎略显急促了半分,脊背也绷得比之前更直了一些。
她身旁的另一位修女似乎察觉到了她细微的异常,投来询问的目光。伊芙莉娜微微摇头,示意无事,但手指却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手中那枚不起眼的、串在朴素项链上的小小银质十字架。
骑士队伍继续分发着物资,两位年长修士的交谈也仍在继续,街道上的居民们满怀感激地接受着这冬日里珍贵的温暖。
一切如常。
曹彬静静地在阴影中站着,看着伊芙莉娜有些匆忙却竭力维持镇定的背影。
而街道上,伊芙莉娜在将又一筐木炭递给一户居民后,借着整理马车上所剩不多物资的时机,她轻轻握紧了胸前的银质十字架,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