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睡得正沉,被身侧一阵轻微的触碰扰醒。他迷蒙地睁开眼,帐内光线昏昏,一时间竟不知身在何处。
愣了片刻,昨夜记忆才涌入脑中,大婚,洞房,身侧之人……他已是有妻室的人了。
徐令娴早已起身,梳洗妥当。
她脸上那层薄粉早已洗净,肌肤莹白如雪,眼睛明亮,唇色润泽。
她正站在榻边,见朱允熥醒来,轻声道:“殿下,该起身了。今日不是还要去朝见太子殿下与太子妃么?”
朱允熥转过脸,瞥向角落的更漏,时辰尚早,还未到卯时。
他立刻坐起。徐令娴已为他备好衣物与温水。
梳洗时,她在一旁静静立着,忽然低声开口:“妾身…心里有些没底…”
朱允熥将手中布巾浸入铜盆,水纹漾开。
他语气平淡说道:“卿不必过于紧张。父王最是宽仁,不过是走个形式。太子妃处,不必去。”
朱允熥没有向她解释,用布巾拭干脸颊,说道:
“你随我去便是。见过父王,我们便去家庙。祭奠我娘。”
徐令娴想起临出阁前夜,母亲的千叮万嘱:“务必以一百二十分的勤谨恭顺,侍奉好太子妃……”
言犹在耳,此刻却连面都未见上。
她不敢多言,只得收敛起所有不安,默默跟在朱允熥身后,走出寝殿。
晨光微熹,照彻东宫重重殿宇。
虽然见惯了钟鸣鼎食的富贵,徐令娴仍觉目眩神迷,宫人内侍悄无声息,举止规矩仿佛用尺子量过。
此处与她家,气象截然不同。少了几分烟火热闹,多了几分疏离与肃穆。
每走过一道门,她心中的敬畏便深一层,初为人妇的懵懂愁绪,此刻被皇家威仪压得更加怯生生。
又穿过几重院落,终于到了春和殿正殿。
太子朱标尚未到来,殿内空旷而静谧,晨光透过高窗,在地面投下光影。
朱允熥侧身对她道:“令娴,先坐下等吧。”
徐令娴哪里敢坐,只垂首敛衽,规规矩矩地侍立在朱允熥身侧稍后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静待太子殿下驾临。
此时此刻,她格外想家,在家里,她无拘无束,无忧无虑。可是她知道,永远也回不去了。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过,更漏声隐约可闻,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约莫过了两三刻钟,将近辰时,殿外终于传来内侍清朗的通传:“太子殿下驾到——”
徐令娴心下一紧,愈发凝神屏息。
朱标身着常服,步履沉稳地踏入殿中。
他目光落在儿子身上,略一颔首,随即转向徐令娴。
徐令娴立刻上前,依照宫中礼数,一丝不苟地行大礼参拜,跪拜,起身,再拜。
每一个环节都稳当得体,彰显着顶级世家十几年严苛教养的风范,举止丝毫不见慌乱。
礼毕,有内侍奉上茶盘。
徐令娴双手接过,稳稳托着,趋步上前,行至朱标座前,再次屈膝,将茶盏高举过眉,声音清晰而恭谨:
“父王请用茶,恭祝父王身康体健,诸事顺遂!”
朱标接过茶,揭盖轻啜了一口,目光在她低垂的头顶停留了一瞬。
他能看出新妇那过分的谨慎,放下茶盏,说了几句训诫之辞,无非是“尔宜承嗣守礼,辅佐太孙”之类的套话。
徐令娴垂首恭听,一字一句都应得认真。
紧接着,朱标又训诫了朱允熥几句。
训话完毕,殿内又静了一静。
那个属于太子妃的座位,始终空荡荡的,显得格外突兀。
朱允熥躬身领命:“是,父王。”
徐令娴再次深深一礼,随着朱允熥,悄然退出了春和殿正殿。
他们回到了寝殿,去家庙之前,还需要更衣。
朱允熥似乎有些急不可耐,利落换好了一身素净的礼服。
整理袖口时,他看见徐令娴己在宫女伺候下,褪去了外衫,此刻正呆呆地望着某处,宫女连提醒了两遍,徐令娴似乎都没听见。
朱允熥走了过去,示意她动作稍微快一些,无意间碰到她冰凉的手。
六月末的天气里,那只手冷得像井水里浸过的石头,不止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你怎么了?”他诧异地问。
徐令娴像是被敲开了什么关窍,一直强撑的那口气忽然泄了。
“我怕。”她竟然带着哭腔。
朱允熥一怔:“你怕什么?父王方才也没说你什么。这是在咱们自己家,你有什么好怕的?”
朱允熥怔住了,实在想不通,初为人妇,紧张很正常,以徐家的门第家教,徐令娴何至于如此失态?
昨天的大典,她应付得何其大方得体,他不止一次听见那些功勋显贵家的诰命夫人,对这位皇太孙妃的由衷赞叹。
仅仅过了一夜,徐令娴便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莫非是被某个小家碧玉夺了舍,才会这么大失水准。
徐令娴垂着眼,一个极模糊的记忆悄然浮现。
她很小的时候,具体几岁根本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和兄弟姐妹们藏猫猫,她钻到祖父书房的桌子下,不知怎么着就睡着了。
朦胧间,听见祖母的声音,似乎是叹了口气,然后说了一句:“……可惜了雄英那孩子。东宫水深,吕氏……唉。”
祖父厉声喝止:“闭嘴!少讲这些闲言碎语!关吾家何事!”
她吓得蜷缩起来,屏住呼吸,紧接着脚步声走近,一双大手伸了进来,轻轻将她抱了出去。
她紧紧闭着眼,装睡。
她不懂什么是“东宫”,不知道“雄英”是谁,更不明白“吕氏”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那一定是顶顶要紧,绝不能提的事。
否则,一向温和的祖父,不会那样疾言厉色喝斥祖母。
这段记忆太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浓雾的梦。
直到今天,她才意识,自己阴差阳错踏进这宫门,并且站到了那个“吕氏"的对立面。
她从小就知道,祖父是个横刀勒马的大英雄,洪武爷倚为柱石,凡出入魏国公府的人,对祖父无不毕恭毕敬。
朱允熥攥紧她的手,比方才更冰凉了。
他故作轻松地说道:“阿鸢,咱们走吧。有什么好怕的,有我呢。”
直到此时,徐令娴才从沉思中醒来。
她默默地出了寝殿,在侍女的搀扶下,登上车驾,往家庙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