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东宫寝殿,两人各自沐浴更衣。
朱允熥动作快,没多会儿便收拾利索了。
他披着半干的头发松松束起,一身常服坐在外间,听着隔壁隐约的水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徐令娴才从另一头走出来,手里攥着条棉帕,一边走一边慢悠悠地擦着发尾。
她的脸颊被热气蒸得红润润的,眉眼舒展开,整个人像颗饱含水分的果子,透着一股子鲜活气。
朱允熥抬起眼瞥了一下,又垂下目光,端起手边的茶碗喝了两口。
徐令娴没留意他的视线,很自然地走到桌边坐下。
她的目光落到那碟通红肥满的螃蟹上时,眼睛倏地亮了一瞬。
晚膳就摆在次间圆桌上。四样清爽小菜,一碟刚蒸好的螃蟹,并一壶温过的黄酒。
朱允熥挥退了伺候的人,帘子落下,屋里只剩他们俩。
徐令娴盯着螃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几点。
“怎么?”他问。
“没怎么。”她拿起筷子,夹了片笋尖,小口吃着,眼神却仍往那螃蟹身上飘。
朱允熥伸手直接取过一只,搁在她面前的碟子里。“这东西,筷子可对付不了。”
徐令娴抿唇笑了下,放下筷子,将袖子挽起一小截,露出白生生的手腕,便动手拆起蟹来。她手法熟稔,指尖稍一用力,蟹壳便应声而开。
她先掰下一条腿,磕开,用银签细细剔出整条腿肉,蘸了姜醋送进口中,满足地眯了眯眼。
朱允熥慢慢啜着酒,看她吃得专注,鼻尖沁出细汗,偶尔舌尖飞快地舔过沾了醋汁的指尖,浑然忘了仪态为何物。
看了半晌,他也伸手取了一只。从前总觉得蟹吃起来麻烦,今日倒觉出几分趣味。
徐令娴吃完一只,意犹未尽,指尖又探向盘里,忽然顿了顿,像是想起这不是在自家府中,耳根微红,手又缩了回来。
她自嘲地弯弯嘴角:“在家时,我爹总笑我见了螃蟹就走不动路,该叫‘徐见蟹’才是。方才又忘形了,殿下莫怪。”
朱允熥笑了:“瞧你这架势,就是个行家。不如你替我拆两只?”
徐令娴眼睛一亮,也不推辞,利落地又取过蟹,手下动作轻快。拆着拆着,自己忍不住又尝了几口。
朱允熥端起酒杯,见她正低头咽下一大块蟹黄,便开口道:“吃蟹不可无诗。我先起一句——持螯更喜桂阴凉……”
徐令娴手里还捏着蟹钳,接得却流畅:“泼醋擂姜兴欲狂。饕餮王孙应有酒——”
朱允熥含笑接上:“横行公子却无肠。”
徐令娴嫣然一笑,将面前的蟹盘轻轻推远了些:“不成了,真不能再吃。若让我娘晓得我这副模样,怕是要吓得不轻。”
她说着,眉眼间却仍漾着未尽的笑意,颊边红晕未褪,在灯下温软如脂。
蟹壳撤下,杯盘收走。宫女用银盆端来温水,伺候两人漱口净手。
徐令娴先漱了口,用温水浸湿了软帕,却没先擦自己。
她转过身,很自然地朝朱允熥抬了抬手,“殿下,唇角。”
朱允熥一愣,自己抬手抹了下嘴角,果然指尖沾了点点深色的醋渍。
“我自己来。”他伸手要去接那帕子。
徐令娴却手腕轻轻一转,避开了他的手,温热的帕子已经轻柔地落在他唇角,拭了一下。
宫女正要上前铺床,徐令娴已走了过去。“我来吧。”
她先抖开最上面那层柔软的绫被,仔细铺平,四角拉展,又去整理枕头,手指在枕面轻轻按压。
朱允熥坐在榻边,看她此刻这副模样,倒真像个体贴周全的姐姐。
铺好床,她转身看他,指了指床榻里侧,“殿下先上去?”
朱允熥依言脱了外袍,上了床榻,在里侧靠墙的位置坐下。徐令娴褪了外衫,只着素白中衣,也上了榻。
两人中间隔着两尺距离,却不像昨夜那么僵硬。
次日卯时刚过,窗纱透进光亮,朱允熥从睡梦中醒来,身边已经空了。
他转过头,看见徐令娴早已穿戴整齐,端坐在梳妆台前,正对着菱花镜,细细描画眉梢。
那姿态娴静美好,与昨夜挽袖拆蟹、笑意嫣然的模样迥然不同,却一样生动。
朱允熥没立刻起身,只静静看着。徐令娴放下螺黛,对着镜子端详片刻,似乎满意了,才转过身来。
见他醒了,她微微一笑,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吵着殿下了?”她声音放得轻柔。
“没有。”朱允熥坐起身,“天色尚早,起这么急做什么?”
徐令娴伸手替他拢了拢寝衣领口。
“殿下,我昨夜仔细想过了。今日我还是该去春和宫,朝见太子妃娘娘。”
朱允熥脸上的睡意全消,“不必,前日已与父亲说定。”
“殿下身份贵重,万事更需看得长远,虑得周全。我娘在我临出阁前,千叮万嘱,入宫后首要便是恭谨侍上。这话,我不敢当做耳旁风。再过半刻钟,我便去春和宫门外候着。娘娘醒了,我便进去磕头奉茶,伺候晨妆……“
朱允熥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有些话,我不多说了。你自己留神些。”
“是,殿下放心。”徐令娴袅袅娜娜地施了一礼,“殿下再歇歇,我先去了。”
朱允熥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明了她此去的苦衷。
徐令娴很快到了春和宫侧殿外,垂手立在廊下。时辰尚早,殿内悄无声息。
不多时,另一侧的殿门开了,朱标身着常服走了出来,一眼便瞧见了廊下立着的徐令娴。
徐令娴立刻快步上前,在阶下端正跪倒:“儿臣参见父王。”
朱标停下脚步:“起来吧。怎么这么早过来了?”
徐令娴起身,垂首恭立,答道:“回父王,昨日儿臣随太孙往奉先殿祭奠常娘娘,未及朝见母妃,心中不安。故今日特来请安。
太孙本欲同来,谁知昨夜偶感风寒,头痛得厉害,儿臣劝他在殿中歇息,嘱他晚些再来向父王、母妃告罪。
朱标点了点头,“进去吧,你母妃也该起了。”
“是,谢父王。”徐令娴再次行礼。
朱标负手往文华殿去了。
吕氏昨晚气得肝疼,整夜不曾合眼,早有宫人向她禀报,太孙妃在门外候见。
但她偏不传召,硬生生让徐令娴干等了大半个时辰,才命她进去。
朱允熥左等右等,一直等到辰时三刻,徐令娴才终于回来。
尽管她脸色毫无异样,朱允熥却心知肚明,以吕氏那副德性,一定没少刁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