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煦的伤势,第二天下午就急转直下。
伤口周遭红肿发烫,人也跟着发起高烧,昏沉间胡话不断,一会儿喊杀,一会儿又含糊地叫着爹娘。
医官们原以为只是失血体虚,眼见情势愈发凶险,脸色全都变了。
“太孙殿下,高阳郡王这是外邪侵体,怕是金创痉的前兆!”为首的老医官声音都在发颤。
众人无不大惊失色,金创痉那可是出了名的阎王帖!
谁都知道,在这海外荒岛,缺医少药,疡医老手更是一个没有。伤口一旦严重感染,几乎就是死路一条。
大帐里的气氛,瞬间跌到冰点。
朱济熿急得直搓手,来回踱步,口中不停念叨:“这可怎么是好!这可怎么是好!高煦,你可得撑住啊!”
张玉和傅让刚放下的心,又猛地悬了起来。
朱高煦若真在此地出事,之前所有的遮掩都将成为笑话,谁也承受不起燕王随之而来的雷霆之怒。
朱允熥伸手探了探朱高煦滚烫的额头,听着他粗重痛苦的喘息,闭了闭眼。
“把能找到的大蒜都找来。再备些烈酒、干净麻布,还有密封好的陶罐。”
众人皆是一愣。李景隆迟疑道:“殿下,您这是要”
“大蒜可解毒杀菌,古方虽有记载,但提纯不易。”朱允熥没时间详细解释“大蒜素”,“眼下别无他法,只能一试。快去!”
朱济熿最先反应过来,扭头就冲出去张罗。
不多时,一堆大蒜、几坛烈酒及所需器皿,都被送进临时辟出的通风小帐。
医官们面面相觑,不知这位太孙殿下,究竟要如何应对这凶险的伤口感染。
朱允熥挽起袖子,亲自动手。
他让徐令娴带着几名女官和侍女将大蒜剥皮、捣成粗泥,自己则仔细清洗陶罐,再用烈酒反复浇淋内壁消毒。
徐令娴脸色微白,眼下一抹淡青,显然也未休息好。
她默默坐在一旁,接过蒜瓣,剥开紫衣,放入石臼。辛辣的气息弥漫开来,颇为呛人。
朱允熥将蒜泥装入处理好的陶罐,倒入烈酒,密封严实。
接着,他命人在帐角生起小火炉,将陶罐置于温水中,保持微火恒温。
“需慢火微蒸,令药性析出,融于酒中。”他对旁观的医官简单交代一句,便亲自盯着火候,不时调整陶罐位置。
这一守,便是整整一夜。
徐令娴劝他去歇歇,他只摇头,眼睛熬得通红,却始终不离那微微冒气的陶罐。
徐令娴也不再劝,只安静陪在一旁。自经历那场血腥考验后,她沉默了许多。朱允熥不经意看去,见她抿唇浅浅一笑。
天将破晓,朱允熥小心取下陶罐,待冷却后,用多层洁净麻布反复过滤。
最终得到的,是满满一罐略显浑浊的黄色液体,气味极为刺鼻,闻之令人反胃。
他熬了一夜,嗓音也沙哑了:“取一碗温水,兑入三勺此药。给高煦服下,每两个时辰一次。”
医官们交换着将信将疑的眼神。
朱高煦端过药碗,顿时皱紧眉头:“三哥,你这是捣鼓的什么玩意儿?味儿这么冲,我不喝!”
朱允熥按住他肩头:“哪儿来这么多废话?赶紧,趁热喝!”
朱高煦闷哼一声,捏着鼻子硬灌下去,末了嗷一嗓子:“三哥,倭寇没捅死我,倒要让你这药给呛死了!”
接下来就是焦灼的等待。朱高煦高烧未退,覆在额上的湿巾一会儿就干了。
朱允熥就坐在榻边,隔一阵便亲手探试他的体温。
第二碗灌下,依旧不见起色。
众人愈发焦躁起来,朱济熿和李景隆都主张,速将朱高煦送往朝鲜釜山浦医治。朱允熥不为所动。
午后,第三碗药汁被勉强灌下不久,一直守在旁边的医官忽然低呼:“出汗了!郡王开始发汗了!”
朱允熥立刻凑近,只见朱高煦额上渗出细密汗珠,原本潮红发烫的面颊,血色似乎真的褪去些许。
伸手再探,那灼人的热度,正在缓缓下降。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朱高煦的呼吸明显平稳了许多,虽仍虚弱,却不再痛苦挣动,也无含糊呓语。
他沉沉睡去,体温虽未完全正常,但已脱离最危险的境况。
“神了殿下,此药真有神效!”
老医官仔细查验伤口,红肿虽未全消,但恶化之势确被遏止。
他看向朱允熥手中那罐气味刺鼻的药液,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殿下真乃扁鹊华佗再世!竟能以如此寻常之物,克制金创邪毒!”
帐内,张玉、傅让等人,都长长松了口气。
众人皆沉浸在朱高煦退烧的庆幸中,唯有朱允熥自己明白,这其中有多少侥幸。
在没有抗生素的时代,伤口感染极易引发败血症、坏疽或破伤风,任何一种都可能致命。
这土法提取的大蒜素,浓度低、效果不稳,偏偏成了救命稻草——只因朱高煦年轻体壮,底子惊人,更因这时代尚无抗药性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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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三四日,朱高煦已大见好转,基本可行走如常。
再两日后,沿海了望士卒飞马来报:一支船队自东南而来,高悬倭国旗帜,已近耽罗。
朱允熥闻报,只微微点头,对李景隆道:“曹国公,有劳你代我去码头,迎一迎这位日本国王。”
李景隆领命而去。
码头海风猎猎,旌旗招展。足利义满的坐船靠岸,他本人踏跳板而下,身着正式狩衣,面色紧绷,眉宇间凝着驱不散的阴郁。
简短见礼后,足利义满便急声道:
“曹国公,前蒙赐书,不胜惶恐。太孙殿下指称,是我属下袭击天朝贵胄,实乃天大之误会!”
李景隆等他话音落下,才缓缓开口:
“太孙殿下金口玉言,岂会无故诬陷人?太孙既如此说,自有凭据。尸首、倭刀、令牌、箭矢,一应物证皆在,将军亲眼一见便知。”
足利义满连忙辩解:“国公既如此说,那必定是大内义弘余孽所为”
李景隆当即反问:“大内义弘是不是日本人?将军你是不是日本国王?”
这话犀利如刀,足利义满一时语塞。他苦笑一下,整了整衣冠,迈步跟上李景隆。
沿途但见明军甲胄鲜明,肃立警戒,整个营地弥漫着一股战后的紧绷。
踏入大帐,足利义满一眼便看见中央坐着一人,正是朱高煦。
只见他赤着上身,前胸后背、肩臂之间,密布着不下三十道伤痕,触目惊心。
足利义满的心,直往下沉。
朱允熥冷冽的声音在此刻响起:
“足利将军,我这堂弟,自幼金贵。这一身伤痕,皆拜贵国所赐。他半条命刚被阎王勾去,是我硬拽回来的。你说,此事该如何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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