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利义满离去后,朱高煦满脸愤恨不平:
“允熥,就这么轻轻放过他了?我这身伤,可是险些要了命的!”
朱允熥摇了摇头:
“高煦,你细想,义满一边求着通商,一边又冒险刺杀天家宗室,世上可有这种蠢人?仇要报,真凶须揪,可若找错了对手,岂不正中幕后之人下怀?让他们躲在暗处,笑看你我与人拼命?”
李景隆插话道:
“太孙殿下所言极是。耽罗岛地处三国交汇,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俗话说,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仇敌多堵墙。能拉拢的,尽量化为助力;能动鞭子的,就莫轻易动刀子。”
朱允熥语重心长地点头:
“高煦,你听听,曹国公这话何等透彻。这里终究要交给你主事。张玉稳重多谋,你要多听他的建言。江湖风雨,朝堂波澜,说到底,不外乎‘利害’二字。”
他起身,指了指挂在墙上的海图:
“你看,耽罗岛北距登莱千里,南离南京更有一千八百里海路。强龙不压地头蛇,若一味逞强斗狠,非但于事无补,反失智者格局。”
朱高煦拧着眉头问:
“足利义满送来的这些倭人,你说该怎么发落?是挖个坑埋了,还是按军法处置?”
朱允熥听罢却笑了:
“高煦,我刚同你说了那么多,你竟都当作耳旁风了?这些人不过是替罪羊罢了。岛上正缺劳力,筑城、修路、运料,苦活累活多得很,让他们去干便是了。”
一旁静听的张玉与徐忠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暗叹:太孙年纪虽轻,于这进退取舍、人心利用之道,竟看得如此透彻,实在令人佩服。
朱允熥走到大桌前,铺开一张炭笔勾勒的堡寨布局草图。
他招呼朱高煦、朱济熿、张玉、徐忠、李景隆等人围立四周。
“诸位请看,主堡虽已初具形制,却仍是空心壳子。接下来,要办三件紧要事。”
他目光扫过张玉与徐忠,“墙头雉堞需尽快完工,每隔十五丈预设炮位一处,先以轻便碗口铳与虎蹲炮架设。
四角望楼加高一层,须能俯瞰全岛及近海,楼上各配哨镜、警锣、烽火。火铳射手分作三班,日夜巡墙。”
他的手指在草图内部分割划动,
“划东区为仓廪,储粮、储械、储药,砖石隔间,严防潮火。西区为营房,供戍卫兵卒居住。北区这排石屋,”
他看向朱高煦和朱济熿,“便是你们的居所,处理政务军务亦在此处。南区设匠作坊、医棚、马厩。水井须打在中央天井处,加盖严守。
朱允熥的又指向向主堡四周的空地,
“按四叔既定方略,下一步须筑东南西北四座角堡。每堡周长不宜超过五十丈,但必须坚牢,与主堡以矮墙或壕沟相连,形成犄角。此事,徐忠督办。”
徐忠当即抱拳:“末将领命!石木材料已陆续运抵,人力亦已分派,十日之内必先立起东、南两堡雏形!”
朱允熥点点头,转向张玉:“张指挥,你说说军务。”
张玉拱手答道:
“殿下,目下岛上计有战兵四千二百余,皆已按哨、队、旗编练完毕。然兵器甲胄仍缺三成,尤其是弓弩与鸟铳。操练虽勤,但实战经验匮乏,若遇大队强敌硬攻,恐支撑不易。”
“此外,朝鲜雇工与本地收拢的流民,已逾五千,不乏来路不明之徒。眼下筑堡垦荒皆依赖彼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朱允熥沉吟片刻:“兵器甲胄缺口记下来,下次镇远号返航时列为首要。军士操练,加强夜战、巷战、依堡防守之演练。至于雇工流民”
他看向李景隆,“曹国公,排查之事仍需借重你的手段,明暗结合,徐徐图之,勿打草惊蛇。”
李景隆颔首:“臣明白。”
朱允熥最后看向朱高煦与朱济熿:
“高煦伤未痊愈,暂领堡内戍卫与军纪巡查。济熿,你协助徐忠,督建角堡,同时主持垦田大事。”
朱高煦从头到尾都没找着插话的机会,因为这些事确实不懂。
他心中暗自思量,看允熥这架式,跟交代后事似的,这家伙是预备着回南京了?
等他走了,自己真的扛得了这一大摊子吗?
每天眼一睁,就是千头万绪,跟一团乱麻似的,比拿着大刀和倭奴对砍,何止麻烦一百倍!
此时此刻,朱允熥神色变得更加郑重:“耽罗能否长久立足,最终要看能否就地取粮。岛上可垦之地,可曾勘测明白?”
张玉也是这么想的,料敌必须从严,耽罗孤悬海外,如果粮食不能自给,一旦被人切断海上补给线,那就不是一座堡垒,而是一片坟场了。
他立即拱手答道:“回殿下,已初步踏勘。若尽数开垦,粗略估算,可得良田千顷,足以养活五万人。只是清地开渠,工程浩大,且需熟农指导。”
朱允熥果断道:“工程再浩大也得做。速从军户及流民中择其曾务农者,编为垦屯营,疏浚溪流,挖掘塘陂,蓄水备旱。所需农具、种子,列出清单,下次补给务必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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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环视众人,总结道:“筑堡、练兵、垦田、察奸,四事并进,相辅相成。堡坚则人心稳,粮足则军心固。我等身在海外,每一步皆如履薄冰,不可有半分懈怠。”
众人齐声应诺,各自领命而去。朱高煦心里更发虚了。
从前跟朱允熥一块在大本堂读书,没看出他有什么过人之处,此时却佩服得没话说。
这家伙,大事有大事的手段,小事有小事的章程,反观自己,除了打打杀杀,似乎啥也不会。
朱允熥走出堡垒,在傅让的护卫下,去各处巡查。
短短几个月,耽罗岛已不是昔日莽莽榛榛的化外之地。
石木堡垒矗立中央,四周田地阡陌初现,新挖的沟渠纵横如脉。海岸边,裁切齐整的原木码放如山。
野地上,军卒民夫穿梭忙碌,夯土声、号子声四起,交织成一片蓬勃的喧嚣。
看着这一切,朱允熥心里是满满的成就感。
纸上得来终觉浅,以往与詹事府的官员议论朝政得失,自我感觉良好。
直到亲身开拓耽罗岛,才痛切地感到,那些宏大的战略,在具体而微的现实面前,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这个弹丸小岛,可不就是一个缩小的天下,如果连这样一个小岛都治理不好,将来,凭什么去驾驭幅员万里的庞大帝国?
他们正沿堡墙巡查,亲兵快步奔来:“太孙殿下,有几十只朝鲜船靠了岸,靖安君李芳远求见。”
朱允熥脚步一顿,不知道这位朝鲜版的唐太宗李世民,又憋着什么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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