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迅速扩散。星罗棋布的岛屿、港湾藏满倭寇。他们并非铁板一块,而是派系林立,但共同的恐惧,让他们抱成了团。
巨济岛以南,某处隐秘水寨,几个头目聚在船舱内。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独眼龙,他叫平田宗次,是大内义弘的部将,绰号“海鬼”,一道伤疤从眼角斜拉到下巴,眼中凶光闪闪。
一个精瘦的小头目来自对马岛,他说道:
“明人的大船像山一样高,炮口像树林一样密。他们与朝鲜人嘀嘀咕咕,画我们的海图,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怕什么!”另个浪人头目,绰号“鬼鲛丸”低吼道。
他来自萨摩藩,长得极壮实,络腮胡子遮住了半张脸。
“岛屿成百上千,他们找得到我们?我们的船虽然小,但是轻便,钻进礁石浅滩,他们那些大船敢跟进来?等他们松懈了,咱们就扑上去,咬掉一块肉!当年蒙古大军,不也败在大风之下吗?”
平田宗次独眼一瞪,“蠢货!别忘了那是蓝玉!他带来的船,比蒙古人的结实十倍,炮厉害百倍!跟他硬碰,就是拿脑袋撞铁锤!”
倭首们争论无休无止,谁也不服谁。
有人主张化整为零,分散隐藏到偏远小岛,或者潜入朝鲜村落;
有人主张集结所有力量,向对马、壹岐方向转移,借助幕府威势周旋;
“鬼鲛丸”是激进派首领,他坚持,趁明军立足未稳,组织一次大胆的夜袭。
最终,一个充满侥幸的方案勉强通过:
提高警戒,加强外围岛屿了望;抵近耽罗外海,摸清明军主力舰队动向;将财物和家眷,向九州沿岸转移;侦察回报后,再决定是否发动袭击。
然而,他们的侦察行动,从一开始就是徒劳的。
明军的水师巡逻极其严密,那些试图靠近的“渔船”,在十几里外就会被发现。
明军有时立刻开炮击沉。有时故意放近,观察其航线、记录其特征,然后由速度更快的艍船突然截击。
数日内,七八股侦察船队沉入大海,仅有零星船员逃回,带回来的,只有对明军舰队的绝望描述。
“鬼鲛丸”不信邪,亲自率领三艘关船和十余艘小早,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偷袭一支落单的明军运粮船队。
结果刚靠近攻击距离,黑暗的海面上,突然亮起数十盏明灯。
原本“落单”的运粮船两侧,鬼魅般出现了数艘武装福船,碗口铳和弩箭劈头盖脸打来。
更可怕的是,远处有恐怖的轰鸣响起,炮弹未直接命中,但掠过头顶的尖锐呼啸,彻底击垮了偷袭的勇气。
“鬼鲛丸”的肩膀被铳子打穿,侥幸逃回,三艘关船仅回一艘,小早损失过半。
这次失败的冒险,耗尽了倭寇们最后的勇气,也彻底暴露了他们的方位。
恐慌如同瘟疫蔓延,原先争论再次响起。许多头目悄悄开溜,本就松散的联盟濒临瓦解。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天气骤变。
大多数倭寇头目,包括黑山岛的岩崎信男,都本能地认为,恶劣天象是神风再临。
他们下令加强戒备,准备风雪稍小就执行撤离计划。
洪武二十六年十一月十七,鹅毛大雪铺天盖地,海天之间混沌一片。
凛冽的朔风裹着大雪,抽打在战舰的甲板和炮身上,发出沙沙的急响。
能见度骤降至不足百步,海浪在风雪中显得愈加黝黑深邃。
镇海号巍峨的舰桥上,蓝玉身披貂裘大氅,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
雪花落满肩头与兜鍪,他却浑然不觉,只眯着眼,望向舰队前方被雪幕遮蔽的海域。
马和侍立在侧,不断接过了望哨从桅斗传下的关于风向风速的禀报。
“大将军,风雪太大,各舰旗语难辨,是否暂缓”
“缓?为什么要缓?”蓝玉咧嘴冷笑,呼出的白气被风撕碎,他转过身。
“传令!全军按既定方略,出击!以镇海号灯号为令!”
命令迅速下达。
镇海号主桅顶端,三盏罩着琉璃镜的强光风灯次第亮起,
红、白、绿三色光穿透雪幕,成为整个舰队唯一的方向标。
狂风暴雪中,庞大的舰队艰难地转向,展开队形,福船、海沧船体破开雪浪。
舰桥另一侧,朱高煦看着白茫茫的雪花,又看看镇定自若的蓝玉,忍不住嘀咕:
“这鬼天气,真能打着?”
蓝玉只淡淡道:“今日,便让殿下见识见识,何为‘雪夜下蔡州’!”
黑山岛链鹰巢崖,绰号“鬼丸”的岩崎信男,正与几名心腹头目围着火盆饮酒,洞内篝火燥热。
他灌下一壶烈酒,嗤笑道:“明国那些大船动不了。等天晴了,我们早撤往对马了。明国人抓不住我们。”
海浪拍打崖壁,掩盖了许多声音,让这伙人得意忘形。突然,一声尖锐的呼啸传来,由远及近!
“什”岩崎信男愕然抬头。
下一秒。轰!轰轰轰!地动山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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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鹰巢崖被狠狠砸中,碎石簌簌落下,火盆被震得倾倒,酒液泼洒一地。
“炮击!是明军!明军打来了!”惊恐的呼喊响起。
海上,镇海号右舷。
第一轮齐射的硝烟尚未散去,炮口灼热的气浪,将周围的雪花蒸腾成一片白雾。
通过千里镜,蓝玉模糊地看到,黑山主岛临海的崖壁上,爆开巨大的火光与烟尘,碎石雨点般落入海中。
“测距无误,炮击有效!”马和大声回报。
在这种天气,进行超视距炮击,极大地依赖前期侦查,和炮手的经验,无疑是一场豪赌。
而现在,他们赌对了开局。
“延伸轰击!覆盖滩头及疑似泊船水域!左舷炮组准备,目标,左侧那两座副岛,间隔射击,阻断贼寇逃窜通路!”蓝玉的命令清晰冰冷。
镇海号船身微微调整角度,左右两舷共计超过四十门重型火炮,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火光一次次刺破雪幕,倭寇盘踞的岛链,铁雨倾泻而下。
这不是精度射击,而是饱和式覆盖打击,目的就是摧毁对方,压制对方,制造混乱。
朱高煦扒在舷窗边,看见远处岛屿上空,火光不断腾起,听见轰响沉闷如雷。
“过瘾!真他娘的过瘾!”他狠狠捶了一下舱壁。
朱济熿则更关注舰队整体的调度。
在镇海号火力的掩护下,孙恪率领的中军舰队,如同一把尖刀,开始向主岛侧翼迂回;
曹震的左军舰队,则扑向巨济以南;
张温的右军,散开成搜剿队形,扑向蔚山外海那些较小的岛礁。
整个明军舰队,在风雪与炮火中,俨然一部精密而冷酷的战争机器。
镇海号舰桥,观察席。
细川赖元与崔永庆被特许留在此处观战。此刻,两人的脸色如出一辙,都是极度震撼。
他们亲眼看到,巨舰如同海上城池,在风雪中稳定如山;
重型火炮在恶劣天气下,进行着远超他们理解的远程打击;
大明水师令行禁止,分工明确。
细川赖元袖中的手微微颤抖,朱允熥的承诺或许暂时可信,但承诺的有效期,能有多长?
崔永庆盯着海图上朝鲜南岸的标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此刻清晰地认识到,之前谈判桌上的胡搅蛮缠,是多么可笑。朝鲜除了彻底倒向明朝,没有任何活路。
“蓝大将军!”了望哨突然高喊,“主岛东侧,有大小船只数十,正试图向外海逃窜!似是贼首!”
蓝玉眼中寒光一闪:
“想跑?传令孙恪,分兵堵截!镇海号,前主炮装填实心弹,目标——那艘最大的关船!马和,估算风速流向,修正诸元!”
马和高呼一声:“得令!”
巨大的前主炮缓缓调整,粗长的炮管指向风雪中模糊的船影。
朱高煦再也按捺不住,冲到蓝玉面前:“大将军!让我带跳帮队上去吧!坐船看放炮不过瘾,我要亲手宰了那劳什子头目!”
蓝玉看他一眼,沉声道:“可。但须听孙恪将军号令,不可莽撞。济熿殿下,你随我在此,统观战局,学习指挥协调。”
朱高煦抱拳一礼,抓起佩刀旋风般冲下舰桥。
朱济熿也向往接舷战,却只能按捺住冲动,肃然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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