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炽和朱济熺接到祖父的严令,不敢有半分拖延。
从南京到凤阳,本来就不算太远,两人只带了十几个锦衣卫跟着,什么排场都没摆。
这趟是去报丧的,又不是去显摆的,这个道理他们自然懂。
两人一路上紧赶慢赶,才两天多时间,凤阳城的影子就出现在眼前了。
这是他俩第一次单独出远门,看着这座城,心里都有些感慨。
这就是朱家龙兴之地啊。顶着中都的名头,看起来却十分冷清,街道房屋都显得残破不堪,跟南京的温柔富贵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马车刚到城门外,朱允炆王府里的长史和属官已经等在路边了,见他们到了,赶紧上前行礼。
朱高炽和朱济熺下了车,简单打了个招呼,互相看了一眼。
“要是咱俩一块去允炆那儿,”朱高炽压低声音,话说得犹犹豫豫,“他得了丧信,肯定悲恸难抑,立马就要回南京奔丧,哪还有功夫去看二伯?你说咋办?”
朱济熺也是这么想,皱着眉头说:
“报丧这种话,实在难以开口,谁去都为难。与其咱们俩都为难,不如一个人为难…”
他眼睛滴溜溜一转,忽然有了主意,
“要不这样,咱俩猜拳,五局三胜。赢的人去看二伯,输的人么,就去允炆府上报丧。如何?”
朱高炽想了想,点头同意了。两人又钻回马车,放下帘子,在袖子里比起猜拳。
朱济熺脑子活络,每拳都出得比高炽慢那么一丁点,居然连赢三局。
朱高炽哭丧着脸叹了口气:“那行吧,我去。为啥吃亏的总是我?”
朱高炽硬着头皮,跟着淮王府的属官往王府走去。
眼前是一座巍峨的府邸,青瓦红墙,在凤阳这片黯淡天色里,显得格外突兀。
可他心里压着差事,哪有半点赏景的兴致。
还没到府门前,朱允炆便快步迎了出来,脸上是掩不住的真切欢喜:“高炽!你怎么来了?我在凤阳,可想你们想得紧!”
朱高炽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躲闪着:“不光我,济熺也一道来了。”
“济熺也来了?”朱允炆立刻踮脚往他身后望去,语气里满是急切,“他人呢?怎么没见着?”
“皇祖父让我俩顺路看看二伯。”朱高炽答得含糊,手腕已被朱允炆热络地握住,不由分说往府里带。
“快,快备酒设宴!”朱允炆边走边吩咐下人,笑声特别的爽朗,“咱哥儿仨,今日非得好好喝一场不可!”
“允炆,你别张罗了。”朱高炽轻轻挣了挣,迟疑道,“我们不是来吃饭的。”
“这叫什么话!”朱允炆脚步不停,笑意更盛,“到了我这,哪有不吃饭的道理?莫非嫌凤阳的饭菜,比不上南京精细?不成,这顿饭你非吃不可!”
朱高炽心头一紧,咬了咬牙:“允炆,我还有正事要说。”
朱允炆这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颈间,那截素白的孝带刺目地系着。
他脸色陡然变了,声音发颤:“你…你脖子上戴的什么?”
朱高炽闭上眼,终于吐出那句话:“允炆,你千万撑住。”
“出什么事了?”朱允炆手指猛地收紧,攥得他生疼。
“你娘薨了。”
“你胡说!”朱允炆狠狠甩开他的手,失声喊道,“上月我还收到娘的信,她说一切都好!怎么会薨?怎么会!我不信!”
“是真的。”朱高炽红了眼眶,声音低哑艰难,“皇祖父特意命我与济熺来报信。”
朱允炆浑身一软,直直跌坐在地上,双手攥拳狠狠捶打着地面,恸哭出声:“娘!娘啊!你怎么就就这么丢下我了啊!”
朱高炽站在一旁手足无措,根本应付不了这种局面。
朱允炆坐在地上,哭了足有半刻钟,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他忽然站起身,双手死死抓住朱高炽的胳膊,嘶声怒吼:
“高炽!你素来老实,我在南京时,也从未薄待你。今日你同我说句实话,我娘究竟是怎么没的?”
朱高炽被他拽得身子摇晃,只得讷讷地重复宫里给的说法:
“太医…太医诊过,说是娘娘平日操劳太过,夜半突发心悸,来不及用药…就、就这么去了。”
“你骗我!”朱允炆狠狠将他往后一搡,“我娘从来就没有心悸的毛病!我这个做儿子的,难道不清楚?你们都在糊弄我!全在糊弄我!我不信!”
朱高炽踉跄退了两步,张了张嘴,干巴巴地劝:
“允炆,人死不能复生,你…你得节哀。皇祖父和大伯父也都悲痛万分,你万万不可”
“节哀?你说得轻巧!”朱允炆不等他说完,疯了似的低吼起来,“我娘不会就这么走了!她怎会舍得下我?定是有人害她!一定是!”
“允炆!这话可不能乱说啊!”朱高炽急得满脸通红,慌忙劝阻,“太子妃娘娘何等尊贵,宫禁森严,谁敢动手?这话传出去,是要惹出大祸的!”
朱允炆己完全失去理智,一个劲地嚷:"我不怕!我不怕!大不了关进凤阳高墙,跟二叔做个伴,莫非有些人,有胆杀了我不成?"
朱高炽何等聪明,一听这话,索性闭口不言。
整个淮王府,上下几百号人,个个噤若寒蝉。
朱允炆正闹得不可开交,朱济熺静悄悄地走了进来,他默不作声,只在一旁静静立着
朱允炆终于发泄够了,用袖子胡抹了把脸,咬着牙朝外喊:“备车!备马!我要回南京!现在就走!”
回程的马车上,朱允炆的哭声几乎没断过。
他一遍又一遍地扯着朱高炽和朱济熺的衣袖,哭着逼问:“你们跟我说实话…我娘到底怎么死的?究竟是怎么死的?”
两日后,马车抵达正阳门外。
蜀王朱椿已在此静候多时,亲自迎上前来。
这一路上,朱允炆反复的追问与悲泣,早已将朱高炽与朱济熺熬得心力交瘁,二人除了沉默以对,不敢多吐露一个字。
此刻见到朱椿,朱允炆身上那股疯癫劲顿时敛去大半,他不敢再放任,只默然垂首,随着王叔向东宫行去。
行至东宫门外,朱允炆抬眼望去,道旁侍立的宫女太监,皆是一身素缟,白衣如雪,哀肃无声。
铺天盖地的惨白撞入眼中,他双膝一软,无声地跌跪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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