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众望所归(1 / 1)

黄昏的余晖给东宫镀上一层暗金,一个胖乎乎的身影,挨着东宫外墙,小心翼翼地探头探脑,正是朱高炽。

他奉朱权的命,来寻朱允熥,邀他去皇子们居住的东六所小聚。

东宫门禁森严,他正踌躇着该如何通报,才能不惊动旁人。

“高炽?”

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朱高炽浑身一颤,慌忙转身,只见太子朱标站在几步开外,疑惑地望着他。

“大伯父…”他忙不迭地行礼,“侄儿给您请安…”

“你此时来东宫,有什么事?”朱标目光落在他慌张的脸上。

朱高炽脑子飞转,脱口而出:“回殿下,是……是有些学问上的疑难,想向允熥请教!”

说完,他自己心里都发虚。

谁知朱标闻言,脸上竟露出笑意。

“哦?难得你有此心。进去吧,允熥应在后殿书房,您俩好好切磋。”

“是!谢殿下!”朱高炽赶忙躬身,进了东宫大门。

后殿书房,朱允熥正对着窗外出神。

朱高炽进了书房,觑着他脸色,小声道:

“允熥,十七叔让我来请你,去东六所聚聚,几位叔叔都在,说是…说是给你…贺…”

“贺什么贺!”朱允熥火气噌地窜了上来,抬脚就往他屁股上踢,“你昏了头了?还是活腻了?敢来传这种混账话?”

朱高炽后退半步,嗫嚅道:“我…我…本来不想来,可十七叔他们逼着我来呀?"

朱高炽哪敢跟他说,已经见过太子大伯了,他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灰溜溜走了。

次日清晨,朱允熥前往城门,为朱权、朱楩、朱橞送行。

趁着行礼的当口,朱楩挤眉弄眼:

“大侄儿,你别绷着脸啊!你是不知道,那消息早飞遍南京城,大哥晋位大宝,可是众望所归!”

朱权拍了拍他肩膀,意味深长地笑:“京师水深,熥哥儿,往后更需谨言慎行。咱们在外就藩,也会时时惦念京里。”

朱橞也含笑拱手:“熥哥,盼着那天早日到来。”

朱允熥苦笑着送走三位叔父,径直去了文华殿。刚到殿外廊下,便听见里面传来话语声。

夏福贵悄声告知,大学士刘三吾等几位重臣正在觐见太子,奏报今年春闱的筹划事宜。

朱允熥示意不必通报,静静立于殿门侧影处。

只听刘三吾正在陈述:

“殿下,臣等反复商议,深觉陛下日前所询‘尧舜禅让之德’,不仅可作试题,其蕴涵的‘天下为公、选贤与能’之精义,更足为万世法。

陛下圣寿已高,殿下监国多年,仁德布于四方,朝野仰望,若能有上古圣王之道,实乃江山社稷之福,苍生黎民之幸啊…”

“砰!”一声沉重的闷响,似乎是手掌拍在案几上。紧接着,是朱标的声音。

“刘先生!诸位!此等无稽之谈,出自尔等饱学宿儒之口,不觉得荒谬吗?春闱试题,当以经义实务为重,岂可牵附虚妄之事?今日这话,到此为止,休要再提!”

“殿下息怒!”刘三吾等人慌忙请罪的声音传来。

听见父亲发怒了,朱允熥赶紧开溜。

午后,春阳慵懒。

朱允熥正在东宫偏殿翻阅书卷,忽闻舅母贺氏,依往年惯例,送庄子上新摘的时鲜瓜果。

舅母入内,朱允熥依礼问安。

贺氏言笑晏晏,说的都是家常闲话。

临走时,她袖角轻微一拂,一个小纸团落入了朱允熥掌心。

他面不改色,含笑送走舅母,回到内室,展开纸卷。

上面是舅舅手书,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焦灼:“风声雷动,满城皆言。盼示一二,以安惶心。”

朱允熥唯有苦笑而己,此时此刻,舅舅府邸一定高朋满座,攀炎附势的人,怕是早己络绎不绝。

这等情势,若放在别的朝代,太子恐怕早己万劫不复了。

想到这里,他更加能体会父亲朱标的惶恐不安。那绝非矫情,而是最本能的警惕。

但朱允熥更加明白,祖父雄才大略,法度森严,刚猛有余,天下自然渴望一位宽厚仁和的君主,来执掌乾坤。

文人士子期盼朝廷能广开科考,寻常百姓盼望轻徭薄赋,军中将士盼望粮饷足额,市井商贾则盼望律令宽简。

父亲朱标承继大统,确实是这个国家从“开创奠基”,转向“守成兴盛”的必然之路。

时光悄然流转,朱标心中如临深渊的不安,悄然消融。他依然谨小慎微,却不再是纯粹的惊惧。

二月十九,乾清宫西暖阁烛火通明,朱元璋将朱标召至跟前。

“标儿,这些日子,你也看见了。人心所向,都在你身上。不过就是换个称呼,你该办的差事,也与从前无异。咱也还没说撒手不管。”

朱允熥窥见父亲神色松动,轻声劝道:“父王,皇祖父已筹划至此,天下人也皆期盼如此。您就…顺应天意民心吧。”

朱标默然良久,深深一揖:“儿臣…谨遵父皇之命。一切但凭父皇安排。

次日,朱元璋亲自点了三个人起草诏书:

太子少师、华盖殿大学士刘三吾,学问渊博、德高望重,总领辞章;吏部尚书詹徽,精通典章制度,负责确保每一句措辞都合乎礼法祖制;东宫属官、春坊大学士方孝孺,文辞典雅,负责润色。

整整数日,文渊阁彻夜灯火不息,草案每成一稿,便由内侍密呈乾清宫与东宫御批。如此往返五次,直至三方皆无异议。

三月初九,诏书终于拟就,以黄绫誊写,由司礼监掌印太监汪谨言郑重捧出,于奉天门上,由鸿胪寺官高声宣诵。

朱允熥站在御阶下的宗亲班列中,微微仰头,黄绫在明媚的阳光下,仿佛流淌着金液,

他的心脏沉重而缓慢,每一次跳动,都像在催促一个时代的更迭。

鸿胪寺官声音清越,穿透了奉天门前的寂静,清晰地敲进每个人的耳膜,更敲在朱允熥的心尖上:

“奉天承运,洪武皇帝诏曰:”

‘开始了!朱允熥屏住了呼吸,手悄然握紧。

“朕以渺躬,膺天命而有天下,于兹二十有七载矣,夙夜兢业,惟恐弗逮。赖天地祖宗之灵,文武群臣之力,海宇初定,纲纪略张。然岁月不居,春秋愈高,念神器之重,大宝之传,须及明时。”

祖父的声音仿佛透过这文字传来,坦荡、威严。

朱允熥心中涌起一言难言的震撼。这是一份公开的衰老告白,蕴含着干脆利落的决断。祖父真的放手了!

“皇太子标,朕之元子,仁孝温文,睿智英断。自束发受教,即明君臣父子之义;及长,监国抚军,仁声达于四海,德望孚于群僚。克勤克俭,有守成继体之资;修文演武,具安邦定国之略。”

听到这里,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朱允熥的眼眶,又被死死压住。

‘仁孝温文…父亲,您听到了吗?您的惶恐,您的谨慎,您的一切,都被看见,被承认,被铸入这传承江山的誓言里了!’ 他看见父亲站在前方,身体微微颤抖。

“昔尧禅舜,舜禅禹。朕追慕古圣之道,稽考历代之典,稽首再三,决定内禅。其以今年九月初八,皇太子标即皇帝位。朕称太上皇帝,移居庆寿宫。凡军国重务,悉由新君裁决;一应典礼,着礼部、钦天监敬谨具仪以闻。”

“九月初八……即皇帝位……”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却又带来一种尘埃落定的极致平静。朱允熥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如释重负。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洪武二十七年三月初九日。”

奉天门前出现了绝对的寂静,仿佛天地也在消化这石破天惊的消息。

然后——

“万岁!”

“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轰然爆发,直冲云霄。

这呼声里,有勋戚百官抑制不住的激动、期盼,慨叹,朱允熥跟着众人躬身行礼。

在震耳欲聋的声浪中,他似乎看到无数的驿报,飞向帝国的每一个布政司、每一个州县、每一个卫所。一个新时代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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