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茶叙(1 / 1)

屏风后的脚步声很轻,帘栊一动,朱允熥迈步走了出来。

“臣等参见太孙殿下!”

傅友德率先起身,郭英、茹瑺、凌汉、蓝玉,齐刷刷离座躬身。

朱允熥未立即说话,主位落座。

傅友德退右手下首第一座坐了,其余人等依次归位。

朱允熥苦笑了一下,“这个林浩然,还真是不识死活!

满座公侯大将、部院大臣在此,他一个无官无职的白身,仗着盘踞地方,竟敢如此应对。

字字机锋,句句要挟。这是在公然对抗朝廷!是可忍,孰不可忍?”

蓝玉嚯地站起:

“殿下!跟这等腌臜泼才废什么话!臣即刻点齐五百精兵,踏平他林家大宅!鸡犬不留!

对付这等地头蛇,就得快刀斩乱麻,杀他个人头滚滚,看谁还敢龇牙!”

朱允熥没接话,看向傅友德。

傅友德眉头紧锁,缓缓摇头:

“殿下,臣以为,此刻大动干戈,不妥。”

蓝玉怒视傅友德:

“大将军!这还有什么不妥?小人畏威不畏德,你脾气再好,姓林的也不会领情的。”

傅友德道:

“玉帅,杀人容易,但杀了之后呢?林家在福建百余年,子弟、姻亲、门生、故吏、依附的商户、佃户,牵连何止万千?

更遑论其余七家,兔死狐悲之下,会作何反应?一旦激起民变,或是他们暗中串联,断我粮道,散播流言,甚至勾连外海……”

蓝玉不吭声了。

傅友德又看向朱允熥:

“殿下,今日已是洪武二十七年八月二十六。距新皇登基,已不足半月。天下瞩目,四方来朝。

若在此时,福建因诛杀地方豪强,而陷入动荡,流血漂橹,恐损新皇仁德之名,亦予朝中反对新政者以口实。”

郭英抚须附和:

“颖国公老成谋国。陛下登基在即,首重安定。行此雷霆手段固然痛快,然若能以较小代价,分化瓦解,各个击破,方为上策。”

茹瑺也道:

“臣亦以为,林浩然虽狂悖无礼,然骤然屠戮,反令新政推行更难。”

凌汉冷哼一声:

“然此獠不惩,国法威严何存?依臣之见,纵不屠其满门,亦当锁拿下狱,严加审讯,再行明正典刑。”

朱允熥静静听几人说完,道:

“林家是八大家的头羊,先敲碎了这块石头,剩下的,未必还敢硬扛。

后日召见福建其余七家,请他们来福州‘茶叙’。独不请林家,看他有什么神通。”

傅友德立刻领会:

“殿下之意,是行分化孤立之策?明示朝廷只究首恶,胁从不问,甚至可许以些许新政之利,换取他们与林家切割?”

朱允熥点头:

“不错。面临灭顶之灾时,他们未必铁板一块。只要他们肯低头,单单对付一个林家,朝廷的压力便小得多,也避免福建动荡。”

傅友德精神一振,当即道:

“臣即刻下令:

宁远号战列舰移泊闽江口最紧要处,炮门全开,进入临战状态,震慑外海,亦让城内看得分明!

全宁侯孙恪所部,加强福州城防及各城门管制;

舳舻侯朱寿严守漳、泉要路;

鹤庆侯张翼、普定侯陈桓所部,于水陆要道增设哨卡,昼夜巡防。

所有客军,取消休沐,枕戈待旦。

务必确保新帝登基前后,福建各处,尤其是福州,绝无极端之事发生!”

“好!”朱允熥一击掌,“蒋指挥。”

蒋瓛从柱后阴影走出,单膝点地:“臣在。”

朱允熥从腰间解下蟠龙金令,递了过去,

“你持我令牌,亲自去请七家的家主。二十八日巳时之前,抵达总督行辕茶叙。”

“臣,领命!”蒋瓛双手接过令牌,迅速没入廊外。

蓝玉抱拳道:“殿下放心,臣与孙恪定把福州守成铁桶,苍蝇也飞不进来!”

傅友德命令迅速传出,整个福建的气氛骤然绷紧到极致。

宁远号驶入闽江口最佳射界,炮窗齐齐推开,露出一排排炮口。

福州街面上,披甲持锐的客军士卒,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穿梭巡弋,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城门盘查严苛数倍,进出皆需详勘。城外旌旗移动,尘土飞扬。

八月二十七日,位于福州城东的“八闽会馆”,灯火彻夜通明。

七大家的家主,在锦衣卫客气的“护送”下,已于傍晚时分陆续抵达,集中安置于此。

会馆内外,明岗暗哨,尽是眼神锐利的锦衣卫。别说是人,猫儿出入都要被审视几遍。

正厅里,陈永年、黄秉坤、郑沧澜、王佑安、张嘉谟、何守拙、唐显宗七人围坐,面前虽有香茗,却无人去碰。

左都御史凌汉端坐主位,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仿佛是在主持一场风雅茶会。

待众人心神不宁到了极点,他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一板一眼地教授他们,明日觐见皇太孙的礼仪。

“趋步时要稳,目光要垂视……

叩拜时,额须触地,稽首片刻……

问安声要清晰,不可过高,亦不可过低……

答话时,当称‘草民’……

太孙未垂问,绝不许擅自陈情……”

七人不敢怠慢,强打精神,跟着凌汉的指引,一遍遍演练着叩拜、起身、应答。

消息很快飞进了镜湖山庄。

“砰!”

林浩然将茶盏狠狠摔在地上,指着福州城破口大骂:

“软骨头的孬种!墙头草!鼠目寸光的蠢物!

锦衣卫一块牌子,就把你们吓得屁滚尿流?百年盟约,同气连枝?狗屁!

大难临头,一个个只想着自家那点坛坛罐罐!废物!全是废物!”

他跌坐在太师椅中,喘着粗气,眼中尽是狂怒与惊悸。

朝廷这手叙茶,将他林家彻底孤立了!

山庄另一处僻静厢房内,门窗紧闭。

长子林磊年近五旬,掌管家族大半田产漕运,他性子最是务实,急得直搓手。

“父亲这回…太托大了!居然连皇太孙到了福州都不知道!养那么多眼线,是干什么吃的?老二,锦衣卫持着皇太孙令牌来请,你敢不去吗?”

次子林森管着海贸暗股,脸上血色全无:

“天王老子也不敢,我怎么敢?哎,老头子究竟是怎么想的?公侯大将面前,也敢吹嘘树大根深?这下好了!”

最年轻的林淼,主管族学事务,他带着哭腔埋怨:

“树再大,扛得住洪武大炮吗?林家百年基业,毁在父亲手上了!要不咱们去求傅总督,或者还有条生路…”

林磊一把捂住他的嘴:“噤声!你想找死吗!老头子性子你不知道吗?”

镜湖山庄内,是家主的狂怒;镜湖山庄外,是整个福建,令人窒息的等待。

八月二十七日的夜,格外漫长。乌云蔽月,闽江口宁远舰上灯火闪烁。

所有人都在等待,二十八日巳时,那场决定福建命运的茶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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