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昏暗下来,竹影森森,如鬼手摇曳。
林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奔,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快去行辕!
脚下枯枝咔嚓作响,在寂静的林中格外刺耳。
就在他绕过一丛茂密凤尾竹时,猛然刹住脚步,浑身的血都凉了,前方小径中央,静静地站着一个人,正是林福。
他依旧穿着那身青布衫子,此刻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诡异。
“大公子,夜路难行,您这是要去哪儿啊?”林福的声音不高。
林磊倒退半步:“福…福叔?我、我心中烦闷,出来走走……”
“走走?”林福向前踱了一步,“带着老爷的令牌,走密道,翻矮墙,崴了脚也要往福州城方向‘走’?
大公子,老爷料到您心思活络,特意让老奴在这儿候着。您这可不是散步,是急着去…报信吧?”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的。
林磊最后一丝侥幸崩碎,转身想跑。
旁边竹林“沙沙”一阵响,又闪出两条黑影,是庄子里养的悍仆,一左一右将他胳膊死死拧住。
“福叔!福叔你听我说!我是为了林家不绝后啊!”林磊挣扎着哭喊。
林福慢慢走到他面前,叹了口气:“大公子,有什么话,您亲自去跟老爷说吧。老爷,最恨吃里扒外。”
镜湖山庄,祠堂前的空地上火把通明。
林磊被剥了外衫,捆在条凳上。林浩然手持一根浸了水的藤条,双目怒瞪如疯虎。
“畜生!我还没死呢!你就急着卖父求荣?!”话音未落,藤条带着风声狠狠抽下。
“啪!”
林磊发出一声惨嚎,身子剧烈弹起,又被仆人死死按住。
“爹!爹!饶命啊!儿子是为全族着想!”林磊涕泪横流。
“为全族着想?老子看你是贪生怕死!”林浩然怒喝,“往死里打!林家没有你这种软骨头孬种!”
藤条一下又一下,密集如雨点。林磊的哭喊声由高变低,最后只剩痛苦的呻吟。林森站在一旁,浑身哆嗦,一个字也不敢说。
“老爷,再打…大公子怕是要不行了。”一个老仆看不下去,颤声劝道。
林浩然喘着粗气停了手,将藤条一扔,嘶声道:“吊到柴房去!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他下来!”
说完,他再不回头看儿子一眼,转身大步走向祠堂。
“当!当!当!”
铜钟声炸响,急促而狰狞。山庄各处顿时骚动起来,无数人影朝着祠堂涌来。
不到两刻钟,祠堂内外已黑压压站满了人。
各房主事、管事老人、有头有脸的族中子弟,都被这半夜惊魂的钟声唤来。
足有近三百人,人人脸上写着惶恐与不安。火把跳跃,映着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
林浩然站台阶上,火光照着他扭曲的脸,宛如阎罗。
“都听着!”他声音嘶哑,“朝廷不仁,要灭我林家满门!朱允熥小儿与傅友德、蓝玉勾结,已收买那七家,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你们说,怎么办?”
人群“嗡”地一声炸开,惊惧、愤怒、茫然的议论,混作一团。
“坐以待毙是死,拼死一搏,或许还能挣出一条生路!我林家百年基业,树大根深,岂是他说刨就刨的?”
他指向身旁一个精悍阴沉的中年汉子:“林安!”
“你持我令牌,多带几个人,立刻动身,走水路,火速赶到连江岛!
调集岛上所有人马,带上最好的火器,秘密向福州西门外的赤松林集结,等候我的号令!
若有延误,提头来见!”
“遵命!”林安接过令牌,毫不拖沓,转身便消失了。
林浩然看着躁动不安的族人,继续鼓动:
“各位叔伯,兄弟,子侄,老少爷们!立刻回去,召集所有能动的男丁,发放器械!
联络各地卫所里咱们林家的人!官府不给我们活路,我们就让这福建的天,变一变!”
林家祠堂的钟声、火光、大规模的人群聚集,这些异常动静,如何瞒得过蒋瓛布下的无数暗桩。
林安乘着小舟,正要离开山庄水闸,几道黑影扑了上去。
深夜,福州城,总督行辕。
朱允熥卸了外袍,正准备歇下,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叩击声:“殿下,急报!”
朱允熥心头一凛:“进!”
蒋瓛闪身入内,脸色凝重,单膝跪地:
“殿下,刚接到密报。镜湖山庄异动!林浩然深夜鸣钟,聚集全族主事近三百人于祠堂,疑似…要狗急跳墙!
另侦得有林氏心腹持令秘密出庄,方向是连江岛而去,舟上共有七人,只抓获了五人,经讯问,是去调私兵,另两人,逃脱了…”
“什么?!”朱允熥霍然站起,睡意全无。
他料到林浩然会反扑,却没料到他动作如此之快、如此决绝!
一旦让那武装私兵潜入福州,与城内林家族人里应外合,再煽动起不明真相的佃户船工,顷刻间便是燎原之火!
蒋瓛补充道,“林家祠堂聚集了几乎所有头面人物,若不能一举控制,这些人散入民间,或与私兵汇合,后患无穷!”
“傅帅何在?!”朱允熥急问。
“傅帅闻讯,己命傅忠带了二千人赶赴连江岛,正在二堂等候殿下!”
朱允熥抓起外袍,边走边穿,疾步来到二堂。
“殿下,情况蒋指挥使已简略告知,臣己知会凉国公及全宁侯,福州全城戒严,敢有趁乱妄动者,杀无赦!
傅友德又道:“事急矣,当断则断!绝不能让私兵入城,更不能让林贼将人散出去!”
朱允熥忙问:“傅帅之意是?”
“捣巢!趁其族中首要皆聚于祠堂,一网打尽!林浩然若伏诛,群龙无首,私兵之患自然解了大半。
臣请立刻调派精锐,连夜突袭镜湖山庄,直扑林家祠堂!”
朱允熥沉声道:“好!需派何人?带多少兵马?”
傅友德答道:“武定侯郭英勇悍绝伦,可当此任!兵贵神速,三千精锐足矣!携带火铳、弓弩,以雷霆之势破门而入,拒降者,格杀勿论!”
朱允熥道:“准了!请傅帅即刻下令,一切调度,皆由傅帅全权决断,不必再奏!”
傅友德躬身:“臣,领谕!”
军令如山,迅速传下。不过两刻钟,驻扎城西大营的三千精锐已集结完毕。
武定侯郭英顶盔掼甲,翻身上马,看着眼前杀气腾腾的军队,只吐出一个字:“走!”
马蹄包裹棉布,士兵衔枚,暗夜中悄然出城,扑向数十里外的镜湖山庄。
夜半时分,最黑暗之时,郭英率军潜至山庄外围,迅速解决了几个昏昏欲睡的哨丁。
根据锦衣卫提供的精确路线,直奔祠堂区域。
远远已能看到祠堂方向灯火通明,人声隐隐传来。
郭英勒马,抬手示意,全军止步,迅速展开战斗队形。火铳手在前,弓弩手押后,长枪刀牌列阵。
“围起来!放走一个,提头来见!”郭英低声下令。
官兵如同无声的潮水,向祠堂合围。
祠堂内,林浩然正在声嘶力竭地鼓动,分配任务,人群的情绪被煽动得越来越亢奋。
“老爷!不好了!外面…外面全是官兵!把祠堂团团围住了!”
“什么?!”满堂哗然,刚才的亢奋瞬间被恐惧替代。他们想不通,官军怎么可能这么快?!
林浩然到底是枭雄,瞬间反应过来,眼中凶光爆射:“抄家伙!守住门窗!跟他们拼了!想活命的,就随我杀出去!”
他一把抽出佩刀,几个死忠的族人和悍仆也纷纷亮出兵器。
祠堂内顿时乱作一团,有想抵抗的,有想找地方躲藏的,哭喊声、叫骂声不绝于耳。
“里面的人听着!我是五军府中军都督,武定侯郭英!朝廷大军已至!放下兵器,出来投降,或可免死!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回应他的,是祠堂内射出的几支箭矢,林浩然疯狂的嘶吼随即传出:“放铳!给我往死里打!”
“不知死活的东西!冥顽不灵!”郭英手中令旗狠狠挥下:“放!”
“砰砰砰砰!”
第一排火铳轰鸣,炽热的铅子泼向祠堂大门和窗户,顿时木屑纷飞,惨叫声立刻从里面传来。
“弓弩,射!”
箭矢如飞蝗,越过火铳手头顶,射入祠堂院落,饱和式覆盖打击。
“刀牌手,上!长枪手,上!撞开门,冲进去!”郭英身先士卒,跳下战马,拔刀在手。
“轰隆!”厚重的祠堂大门被合力撞开。
林家族丁红着眼扑上来,双方在门口绞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官兵训练有素,结阵而战,岂是这些仓促聚集的庄丁族人可比?抵抗迅速被压制。
郭英一眼就看到祠堂正殿台阶上,有一个挥刀砍杀的身影,正是林浩然。
“林贼!拿命来!”郭英暴喝一声,如一头发怒的狮子,径直杀了过去。
他左手端着的短铳,右手持着刀。
几个扑上来的林家死忠,被他挥刀砍翻,逼近林浩然十步之内时,他毫不犹豫抬起短铳。
林浩然也看到了郭英,嘶吼着挥刀扑上。
“砰!”
铳口火光一闪,铅弹正中右胸。林浩然冲势戛然而止,低头看着汩汩冒血的伤口。
郭英扔掉短铳,一步踏前,手中钢刀划过一道寒光。
林浩然想举刀格挡,却已软弱无力。
刀尖直入脖颈,林浩然晃了晃,重重栽倒在祠堂先祖的牌位之前。
刹那间,祠堂内所有抵抗骤然停止。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不知是谁,丢了兵器,瘫软在地。
“林浩然已伏诛!跪地投降者不杀!”郭英声震屋瓦,提刀而立,宛如战神。
“哐当…哐当…”兵器落地声此起彼伏。
天色终于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