澈星最高了望台上的风,好像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累。它从云海最深处卷过来,呼啦一下扑到透明围栏上,把人的衣角、发梢全都掀起来,胡乱地飞扬着,那劲儿大得像是非要撕碎点什么才甘心——最好是把什么规矩、束缚都扯烂了,一股脑儿扔到天边去。
雷烬就站在这风的正中间。他没像在图书馆或者训练场那样,还讲究个什么站姿坐相,而是整个人没骨头似地靠在了栏杆上,上半身几乎都要探出去了。他就眯着眼,任那股强风硬生生拍在脸上,居然还挺享受这刺激。那件暗紫色的外套在他身后哗啦啦地响,倔得跟一面不肯倒的旗似的。
云澈走过来,挨着他站定,也没吭声,只是跟着往下看。底下那片金红色的云海翻腾个不停,没个尽头。夕阳正往下沉,快要掉进云的背面去了,给整个世界刷上了一层辉煌又注定要褪掉的颜料。
“那俩……谈妥了?”雷烬忽然开了口,声音混在风里,有点散,但那股子熟悉的轻松劲儿倒是没变,“冰块脸是不是又列了一长串数据,论证你俩不合适?那位完美先生,该不会连你一百年后的医疗改革蓝图都给你画好了吧?”
云澈一听,没忍住笑了出来。这是打今天起,他头一回笑得这么松快:“没。我们谈得……挺好。”
“得,那就行。”雷烬胳膊一撑,从栏杆上跳了下来,转个身正对着云澈,两只手顺势就插进了外套口袋,“那现在,该我了吧?来,医生,给个痛快话——诊断结果是啥?是绝症呢,还是……”他拖长了调子,嘴角一歪,“还是绝症呢?”
话是用玩笑的口吻抛出来的,可云澈瞧见了,他眼底有那么一丝光,很快地闪了一下,又藏了回去。这个看起来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家伙,心里头比谁都在意。
“诊断结果是,”云澈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清楚,每个字都咬得认真,“你是我这儿,”他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缺不了的那块颜色。”
雷烬明显怔住了,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跟你在一块儿的时候,”云澈接着往下说,语气里带着点实实在在的怀念,笑意也从眼角漫出来,“我能觉着一种……到顶了的自在和高兴。就是那种,能把所有身份、担子、乱七八糟的念头全扔开,单单作为一个‘人’,去尝尝这世界到底是什么滋味的畅快。在星际港口听你胡扯那些走私的惊险事儿,在医馆后院看你领着骁骁瞎折腾,在时间星球上……瞧你用最没法想象的路子,解决最棘手的麻烦。”
他的目光放远了,好像看到了那些场景:“那感觉,就有点像现在,站在这儿,站在澈星最高的地方,被这最野的风劈头盖脸地刮。头晕,也危险,可偏偏又真得不得了,鲜活得了不得。那就像……一条早就被人画好的路,走着走着,旁边突然岔出条小道,眼前‘唰’一下冒出片从来没见过的风景。要是没这些,我总觉得,我这日子得薄下去一大层。”
雷烬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慢慢收了起来。他听着,插在口袋里的手,不知不觉攥成了拳头。
“可是,”云澈话头轻轻一转,声音依旧温和,却往下沉了沉,多了点分量,“我的根,已经扎紧了。”
他伸出手,指向云海下面,河谷大概的方向:“在那儿,有仁安医馆,有每天排着队等我看诊的人,有我顶着‘医圣’这名号、推不掉的责任。有骁骁和羽羽,他俩需要个稳稳当当的地方长大,需要当爹的能长久、靠得住地陪着。还有澈星这块地方,和上面所有指着我相信我的人。”
“我不是颗能被风随便一吹、就跟着跑没影儿的种子,”云澈重新看向雷烬,眼睛里是澄澈的,也是带着遗憾的,“我更像棵树。根已经钻进土里,扎深了,枝枝叶叶得给底下的人遮点儿荫凉。我这个人,早就和这片地的血脉长到一块儿去了。我没办法……像你那样,永远在星海里飘着,今儿在这儿,明儿就跑到几亿光年外头。那不是我能选的路,也不是我能背得动的生活。”
风猛地又凶了一阵,吹得人晃了晃。但云澈站得稳稳的,雷烬也没动。
“还有,”云澈往前踏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眼里每一丝细微的波动,“你,雷烬。你骨头里刻着的东西,是野的风,是烧着的火,是哪怕黑洞的引力井都别想拽住的星尘。你能为我停一阵子,能为我收收翅膀,能试着装出一副也挺享受安稳日子的模样……”
他的声音更轻了,却像把最准的手术刀,轻轻划开了那层谁都没捅破的纸:“可日子一长,那种‘稳定’会像砂纸,慢慢把你身上那层光给磨黯了。你会开始想跃迁引擎启动时那股子轰鸣,想陌生星域里那些叫不出名的怪玩意儿,想刀刃擦着脖子过去的刺激,和绝地里捡回条命的狂喜。你会觉得河谷太小,澈星太静,一天天重复的日子,像把没开刃的钝刀子,慢慢割肉。”
云澈看着雷烬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那样的结局,不该是咱俩的。我不能变成那个关住风的笼子,你也不能为了我,把自个儿的翅膀折了。真那样的话,对你,对我,都是场糟透了的悲剧。”
话说完了。
所有欣赏,所有珍惜,所有说不出口的遗憾,还有那些理性到近乎残酷的分析,全都摊开在这山顶的狂风里,无所遁形。
雷烬很久都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又面朝着那片浩瀚的云海。夕阳这时候正沉进云层最厚实的地方,金光拼命从缝隙里炸出来,给他侧脸描上了一道硬朗又孤清的边。风把他额前的头发搅得乱七八糟,他却像钉在了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正在被风慢慢雕刻的、属于自由本身的塑像。
就在云澈以为他会一直沉默到天色彻底黑透的时候,雷烬突然“哈”地一声笑了出来。
接着,这笑声就像开了闸,轰隆隆地爆发出来,又响又突兀,差点把呼啸的风声都给压下去。他笑得弯下腰,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角甚至迸出点生理性的泪花。
“哈哈哈……说得对!说得他妈太对了!”雷烬直起身,用力拿手背抹了把脸。那双总是藏着玩闹的眼睛,这会儿亮得吓人,里头没有云澈预想的半点怒气或者难过,反而烧着一种近乎狂放的释然,和……一股子奇异的骄傲。
“老子就知道!就知道你肯定懂!”他重重一巴掌拍在云澈肩膀上,力道大得让云澈往旁边趔趄了一步,“什么安稳日子,什么围着家转,什么到点就得回家吃饭……光他妈想想,老子汗毛都要立起来了!”
他猛地张开双臂,像是要把整座山头的风、和那颗正往下掉的夕阳,全都搂进怀里:“老子是谁?是雷烬!是在自由星域单枪匹马挑了一整支追兵舰队的雷烬!是敢在黑洞边上玩漂移的雷烬!是现在挂了个什么‘星环商贸联盟董事’名头的雷烬——虽然这破头衔拗口得要死!可老子骨头里流的血,还是那套:不服管,不要命!”
他转回头,冲着云澈,咧开嘴,露出那副招牌的、带着匪气的笑:“你让我天天窝在澈星,看同样的天,踩同样的地,老子迟早憋出毛病!然后你就该嫌我了,嫌我粗鲁,没耐性,带歪孩子……到头来,咱俩没准得干一架,然后老死不相往来。”
他摇了摇头,笑容变得复杂了点,可底子还是坦荡荡的:“那也太他妈可惜了。老子……舍不得。”
云澈看着眼前这个放声大笑的男人,心里头那块压了不知道多久的石头,总算“咚”一声落了地。雷烬听懂了,不止听懂,他从骨头里认同。
“所以,”雷烬收了笑,难得摆出一副正经脸色,“你说得在理。当不成两口子,就当一辈子的铁哥们儿!兄弟!过命的交情!”
他又拍了拍云澈的肩膀,这次力道轻了不少:“澈星,永远是我雷烬的补给站,是‘家港’。老子在外头浪够了,挂彩了,想那两个小崽子了,就麻溜滚回来。你得给老子留间屋!不用多大,但窗户得能看见星星,还有,酒柜得时刻满着!”
他眨眨眼:“当然了,老子也不白住。继续给骁骁和羽羽当干爹,带他们见识星际里所有好玩不好玩的玩意儿,教他们怎么在绝地里把命保住——当然,得躲着墨冰块干。还有,老子手头那些生意门路,永远对你、对澈星敞着。你要什么稀罕药材,什么古怪病例记载,一句话,就算埋在天涯海角,也给你刨出来!”
这承诺,比什么天花乱坠的情话都实在,都更像雷烬这个人。
云澈笑了,这次是彻底放松了、从心底透出来的笑意:“好。房间永远留着,酒柜永远满着。孩子们会一直记得,他们有个最酷最牛的干爹。”
“这就对喽!”雷烬胳膊一伸,熟稔地揽住云澈的肩膀,那动作自然得就像兄弟间勾肩搭背,“往后啊,你就在这儿,好好当你的医圣,养你的娃,跟墨冰块过你们那细水长流的小日子。老子我呢,继续满星际乱窜,赚我的钱,冒我的险,找我的乐子。等老子哪天跑不动了,或者他娘的终于玩腻味了,说不定就真滚回来不走了,到时候你可别嫌我碍眼!”
“不会。”云澈轻声应道,话音里带着承诺该有的重量。
夕阳终于彻底沉没了。云海的颜色从金红褪成深紫,最后融化进一片靛青的夜色里。天边,第一颗星星怯生生地亮起来,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转眼间,一整片星空铺开了,璀璨又自在,每一颗都像在眨着眼,讲着远方的故事。
雷烬松开了手,往后退开一步,仰起头看天。星光落下来,把他的侧影勾勒得格外清晰,那是一种整装待发、随时要启程的模样。
“行了,话都说透了,心里头舒坦!”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几声轻快的脆响,“老子明天一早就撤。新瞄上个遗迹星球,听说里头有好东西。去晚了,又该被那帮考古疯子给祸害完了。”
他转身,朝着下山的阶梯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只是举起手,在空中随意挥了挥:
“保重啊,小澈。还有……谢了。谢你没逼我,也没逼你自己。”
说完,他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踏下阶梯,身影很快被涌上来的暮色吞没。
云澈独自留在山巅,望着雷烬消失的方向,又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片专属于流浪者的星空。
风还在吹,但好像没那么急了,变得绵绵的,长长的。
有些人,生来就是风,注定要吹过万千世界,留下痕迹,却从不为谁停留。
有些人,生来就是树,注定要把根扎进一片土地,撑开绿荫,守护一方,却从此不再移动。
风和林木,本就不是能互相归属的关联。
可风会记得树挺拔的轮廓,树也会在寂静的夜里,怀念起风掠过叶梢时,那一瞬间活泼的触碰。
这样,或许也就够了。
云澈转过身,目光投向河谷。那里,仁安医馆的灯光已经亮了起来,暖暖的一团,像是星海里最温暖、也最笃定的那一颗。
他迈开脚步,朝着他的根须所在,朝着他生命的归宿,稳稳走去。
而那阵不羁的风,将永远自在,吹向下一片未知的旷野。
pyrig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