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祈树上的晨露还没全干呢，澈星医馆后头新扩出来的院子里已经静悄悄的了。这儿跟前面日常看诊的地方隔了道回廊，原本是云澈拿来晾晒、拾掇些特别药材和静静心的地方，如今给拾掇得规规矩矩。地上铺着带微弱能量疏导纹路的青石板，四下里错落搁着些矮墩墩的玉制药碾、石臼，还有几排散着清苦味儿跟芬芳气混在一块的多层药柜。院子一边的廊檐底下，齐整整摆了十来个素色蒲团，对面是面光溜得跟镜子似的、能随时投出影像和数据的能量墙。
这会儿，蒲团上安安静静坐着七道身影。他们种族各别，长相也差得远：有人类，有皮肤淡蓝、耳朵后头长着细鳞片的泽拉星人，有身量娇小、眼睛像复晶的灵瞳族姑娘，甚至还有个闷声不响、身子一半瞧着像植物的森裔。年纪也拉得开，最嫩的瞅着还带少年气，最年长的已经透着沉稳了。可这会儿，他们脸上都带着差不离的、混了紧张、期待和十二分专注的神情，目光齐齐投向院子中央那道素白身影——云澈。
云澈今儿没穿平常那身简便长袍，换了件样式古雅、交领右衽的月白色深衣，长发用根简单木簪束着，整个人显得更清隽挺拔了，温润里头透着不容分说的庄重。他面前摆了张矮几，几上除了一盏清茶，空荡荡的。
“今儿个，是‘古医道’头一期传习班的头一遭课。”云澈开了口，声儿清朗平和，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弟子耳朵里，带着股奇异的安抚劲儿，让那股绷着的气氛松了松，“在讲具体手艺之前，我想先跟各位掰扯明白，啥叫‘医道’，咱们凑在这儿，图的是个啥。”
他目光慢慢扫过七张年轻又满是求知欲的脸，接着道：“医者，不单单是个手艺活。手艺能练熟，能借机器的力往前伸，也能跟着世道变变样子。可它最要紧的芯子，在‘心’上。一颗能体察别人难受、敬重性命、不偏不倚、愿意拿自个儿学的本事去解众生苦难的仁心。这心是根，要是没这根，手艺越高，可能跑偏得越远，甚至反过来成了害人的家伙什。”
那位半植物化的森裔弟子微微动了动枝桠似的手指头，发出低沉但清楚的声音：“老师，星际里头治病的法子海了去了，能量修复、基因捯饬、机械替换利索得很。您要传的这‘古医道’，拿草药、经络、气血这些老理儿打底，它的好处在哪儿？咱们为啥要学？”
话问得有点冲，可云澈没不高兴，反倒赞许地点了点头：“问得好。科技手段精准麻利，少不了，尤其在救急、治大症的时候。可‘古医道’的长处，在‘整个儿瞧’跟‘调顺溜’上头。它不是跟科技拧着来，是跟它搭着干。”
他随手在能量墙上一点，立马显出幅复杂的人体三维能量脉络图，跟现代医学解剖影像并排放着。“科技手段常是冲着‘病灶’本身去，好比修理精密仪器里头坏了的零件。可古医道呢，更看重端详整个‘系统’——能量（气血）流得顺不顺，各个‘部件’（脏腑）之间处得协不协调，个人跟外头能量场（天地）平不平衡。好些慢性病、精神头蔫、能量乱窜，不是单个‘零件’坏了，是整个系统出了些微妙的岔子。这时候，草药调理、针灸导引、精神安抚这些法子，就像轻轻调调仪器的运行环境、通通堵了的能源管子、抚平乱了的信号波纹，从根儿上催着它恢复自个儿平衡跟修补的能耐。”
他顿了顿，语气更深了些：“尤其是当咱们把精神力修行揉进去，医者就能更灵醒地觉出病人能量场那些细微变化，甚至引着自个儿干净的精神力，帮着疏通、安抚、激起病人自身的生机。这是种更柔、更看重引动内在自愈力的路数。搁在星际时代，对着无数不同种族、生理结构天差地别的活物，这种以‘能量平衡’和‘系统调顺’为核心的琢磨法子，常常能跨过生理结构的差别，找着共通的疗愈门道。”
一番话，说深了能懂，说浅了明白，既讲了古老医学最核心的理儿，又把它放在了星际时代的大背景底下，指明了跟现代科技掺和在一块的可能和独一份的价码。弟子们听得入了神，眼里疑惑慢慢散了，换上来的是更浓的琢磨和兴奋。
“当然咯，理儿得靠实打实的活儿撑着。”云澈话头一转，“今儿头一遭课，咱们就从‘认药性子，体味能量’起头。”
他没掏出现成的药材，只轻轻拍了拍手。院子四围地面上有些石板悄无声滑开了，露出下头精心布置的、模仿不同生态环境的微型药圃。潮湿的泥土气、干爽的矿物味、清冷的苔藓香各种自然味儿漫开来。
“走上前来，闭上眼，放开你们的精神头去觉着——不是用眼睛瞅，不是拿仪器测，是用你们的心神，去‘摸’这些草啊、石头啊自个儿散出来的能量场。告诉我，你们‘觉’出啥了？”云澈引着道。
弟子们照做，上前闭眼凝神。起先，有些人眉头拧着，显然不习惯这么玄乎的感知法子。可慢慢儿的，在云澈悄悄放出来的、带着引导性的平和精神力场影响下，他们开始抓住那些微妙的差别了。
！“这丛红彤彤的草觉着暖烘烘的，像有小火苗在轻轻跳。”灵瞳族姑娘头一个迟疑地开口，指着那丛赤炎草。
“这片蓝莹莹的苔藓凉丝丝的，静悄悄的，好像能把躁气都吸走。”泽拉星人指着寒晶苔。
“这块黄澄澄的石头沉甸甸的，厚实，让人觉着安稳。”人类弟子捧起块土晶。
云澈挨个儿肯定，并讲解它们基本的药性和对应的能量特点，同时点出他们感知里那些细微的偏差或不足。“觉着能量，是古医道的底子，也是用精神力帮着瞧病的起点。这得靠长久的练和心静。”
接下来的课，云澈亲自示范了最基础的几种药材炮制手法：炙、炒、煅、蒸。他动作行云流水，好像带着种独特的调子，对火候、时候的拿捏妙到巅毫。弟子们围在特制的操作台前头，看得眼都不眨，试着模仿时却常常手忙脚乱，惹得云澈温和地指点。
后晌，课程进了更费劲的环节——认经络穴位和体验基础扎针（在特制的仿生模型上）。云澈又显了回他那手精绝的功夫。一枚枚细得跟毫毛似的玉针在他指尖头好像有了生命，准准地扎进模型上标的穴位，角度、深浅、捻转的力道都有讲究，他甚至引着弟子们把微弱的精神力附在针尖上，去体会那种“得气”的微妙手感。
“下针的时候，心要静，手要稳，意得跟着。”云澈一边示范一边讲，“你跟病人之间，就借着这枚针，搭起座能量的桥。你的念头，你的精神力，得揣着顶大的善心和专注，引着能量归到平和顺畅的道上。千万别鲁莽，别夹带杂念。”
那位提问的森裔弟子试的时候，因为紧张，精神力波动稍微猛了点儿，仿生模型立马发出轻轻的警告嗡声。云澈轻轻按住了他的“手”（一截柔韧的藤蔓）：“松快些。你的紧张，病人能觉出来。想象你的精神力像最温和的泉水，慢慢淌，润物细无声。”
一天的课排得紧实又满当，从理儿到实活儿，从引心性到具体手艺入门。云澈讲得耐心，示范得精准，对每个弟子的提问和差错都给细致解答和纠正，一点儿不藏私。可他温和的样儿底下，要求却严得很，尤其是在对药性的细微拿捏、下针时的心境、还有对待仿生模型（就当是真病人）的态度上，稍有点轻乎，就得着他认真又严肃的指正。
日头偏西了，头一天的课算是完了。弟子们虽说瞧着有点乏，可眼里光更亮了，互相低声叨叨着心得，对明天的课满是盼头。
云澈把弟子们送出院门，自个儿回到院子里，收拾教具。墨焰不知啥时候已经悄没声儿到了廊下，深金色的眼睛望着他。
“乏不？”墨焰走近，接过他手里的药碾。
“有点儿，”云澈坦然地笑了笑，靠在回廊柱子上，瞅着拾掇整齐的院子，目光悠远，“可心里头满当。瞧着那些眼睛里的光，就像瞧见种子落进了肥土，等着冒芽儿。”
“你教得妥帖。”墨焰道，“不光是手艺。”
“盼着是这样。”云澈轻声道，“医术能治身子，可医道，兴许能碰着人心。我盼着他们学成的，不光是治病的法子，更是揣着仁心，长着明辨的脑子。这么着，就算往后他们散在星际各处，也能像一颗颗种子，把这念想传开去。”
这是他“把医术发扬开”这念头的往深了走，从一个人行医济世，到养出一伙子人传星火。他知道这条路长着呢，考校弟子心性比考校天分更难，教和学也肯定少不了磕绊。可瞧着今儿那七张认认真真的脸，他心里头满是盼头。
夜来了，新辟的传习院子静默在星光底下，好像还荡着白天的讲学声儿。而一颗关乎古老智慧跟现代文明掺和到一块、仁心跟手艺并重的种子，已经悄无声儿在这儿撒下了，静悄悄等着长，终归要蔓延到更广的星河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