澈星的黄昏,总是温柔得不肯离去。天际线那儿,橘红与紫罗兰的云霞层层晕染,像谁打翻了一瓶陈年的果酒,醉意氤氲了整个天空。云澈送走最后一位复诊的弟子,袖着手,缓步踱回后院。空气里飘着星见草清冽的甜香,混着药圃中新栽几味安神植株的微苦,深吸一口,心神便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侧院里传来孩子们脆亮的笑语,是墨云骁正手舞足蹈地跟墨焰比划,讲述启蒙课堂上学到的星舰推进原理,声音里满是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云墨羽则挨在一旁,时不时小声补充两句关于能量回路的细节,条理清晰得不像个孩子。
家的气息,便是这般了。安宁,饱满,丝丝缕缕地渗进时光的缝隙里,酿出蜜一样的醇厚。云澈在星祈树下驻了足,仰头看那枝叶间如呼吸般明灭的柔和光点,心底那片温软的平静,便无声地荡漾开来。墨焰日渐康复的体魄,孩子们抽条般拔节成长的背影,医馆里川流不息的生机,兄长们带来的热闹喧嚣,还有与挚友伙伴间那份沉淀下来的、无须多言的深厚情谊这些他曾遥遥渴慕却不敢奢求的画面,如今竟都成了触手可及的日常,真实地环绕着他。
然而,这片圆满的宁静之下,并非空无一物。作为一名医者,他太明白了——“治愈”远非终点,“康复”之后,更需“强身”与“防患”。而作为一名曾亲身触碰过远超当前文明维度之力的个体,他更无法闭上眼睛,假装头顶这片璀璨星河,永远只会投下温柔无害的清辉。
那份关于星际之门、关于高维文明、关于未知“访客”的庞大谜团与如芒在背的威胁,从未真正消失。它就像宇宙深空的背景辐射,虽已微弱到近乎难以探测的境地,却始终存在。猹猹系统持续不断、滴水不漏的边缘监控数据,每隔一段时间的例行报告,都像是一份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备忘录,提醒着他:宇宙广袤得令人心悸,深邃之处,平静的水面下,或许正涌动着不为人知的暗流。
他转过身,没有走向主屋那片温暖的欢声笑语,而是沿着一条被藤蔓半掩的僻静回廊,走向医馆建筑群深处。尽头是一扇与墙壁纹理浑然一体的金属门扉,毫不起眼。精神力如无形的触须轻轻拂过,结合生物特征的瞬间验证在无声中完成,门扉悄然滑开,露出一道向下的阶梯,冰冷的、柔和的导引光洒在阶上,像一条沉入地底的银河。
这里,是澈星医馆地下最深处,一个连猹猹系统大部分日常线程都无权主动窥探的绝对禁区。当初规划医馆扩建时,云澈便与云烁、墨焰心照不宣地秘密构筑了此处。它的防御等级,甚至超越了墨焰在军部的某些绝密会议室,层层叠叠的能量屏蔽,足以将已知的绝大多数探测手段隔绝在外,沉默地守护着其中的秘密。
螺旋阶梯下行约莫三十米,一扇更为厚重、表面流淌着幽蓝色能量回路的合金门森然矗立。再次验证通过,大门无声地洞开。
门后的空间并不算阔大,约两百平米,但挑高极高,显得空旷而肃穆。四壁、天花板与地板连成一体,是那种能吸收一切杂光的哑光深灰,仔细看去,其表面有极其细微的能量纹路如活水般规律脉动——那是多重、复合的屏蔽场与空间稳定场在无声运行。室内无窗,光线来自嵌在壁内的冷光源,此刻调成了适合长时间精密工作的、柔和的月白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实验室中央那个半人高、直径约三米的环形平台。平台表面并非实体,而是一层稳定到令人心悸的能量膜,其上正悬浮、缓缓旋转着数个由纯粹光线勾勒而成的多维几何模型,结构之复杂,足以让最杰出的数学家目眩。模型的核心,一点暗金色的光斑微弱地脉动着,仿佛风中残烛,其能量特征若是泄露出去一丝一毫,恐怕立刻会引来最高级别的星际警报——它与昔日开启又闭合的星际之门,与那些“侵蚀源”的能量残响,同出一源,却已被反复弱化、无害化处理,成了仅供研究的“标本”。
云烁正站在平台前,鼻梁上架着一副特制的分析目镜,镜片后眸光锐利如鹰。他穿着简洁的白色实验服,手指在虚空的光屏上快速点击、拖拽,调整着模型的参数,整个人沉浸在工作特有的那种专注与兴奋里,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已淡去。
“二哥。”云澈走近,声音在这极致隔音的空间里,清晰得有些突兀。
“小澈,来得正好。”云烁没回头,手指凌空一点,将一组新的数据流“唰”地投射到侧面的光墙上,“看这个。根据你上次提供的、对‘侵蚀源’残留波动的精神力深度感知记录——那感觉可真不好受,像徒手触摸冰封的恒星——再结合猹猹从帝国绝密档案库里(洛星宸那小子总算开了条门缝)扒拉出的几段上古能量乱流日志,我把咱们那个‘高维能量渗透基础模型’,做了第七次修正。
光墙上,复杂的公式与动态模拟图像瀑布般刷新流淌。云澈凝神望去,目光如精准的刻刀,迅速剥离出核心:“你把‘宇宙膜韧性系数’的变量范围收窄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止,”云烁推了推目镜,镜片上流光一闪,“我还把‘局部时空曲率扰动反馈’这个新参数加了进去。。这意味着”
“意味着那些地方留下了‘痕迹’,或者空间结构本身变得‘薄弱’了。”云澈接口,语气沉静如水,却带着洞悉的力度,“就像伤口愈合后,疤痕处的皮肤,总归和原来不一样。”
“比喻得妙!”云烁赞了一声,指尖飞舞,调出另一个模拟界面,“所以,照这个修正模型来看,咱们之前设计的第三版‘能量特征识别与追踪算法’,敏感度必须提升至少15,才能确保在潜在威胁的能量水平低于当前监控阈值两个数量级时——也就是微弱到几乎不存在时——我们依然能捕捉到那丝异常的‘颤动’,提前预警。”
“提升敏感度是必须的,”云澈强调,目光扫过平台上那微弱脉动的暗金光斑,像在审视一个沉睡的远古幽灵,“但与此同时,误报率必须进一步压到最低。我们不能因为过度警惕,就变成惊弓之鸟,平白引发恐慌或浪费资源。防御的前提,是精准的识别。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放心,我懂。”云烁点头,手指动作更快,几乎带出残影,“我正在尝试引入一个新的‘本地灵能环境背景噪声过滤’子程序。星见草田的自然韵律、星祈树的秩序波动,甚至你那些小弟子们日常修行时,无意识散逸出的、充满生命亲和力的精神力这些都可以作为我们最天然的‘基准参照系’。任何与之不谐调的、带着‘侵蚀’腐朽味或‘高位格’冰冷压迫感的异常波动,在这套参照下,都会像白纸上的墨点一样,被瞬间凸显出来。”
两人就这样,一个沉稳,一个激昂,就着那些枯燥到极致的数据、反复推倒重来的模拟验证、需要锱铢必较的参数调整,又深入讨论了许久。实验室里没有戏剧性的“伟大发现”,只有日复一日的研磨与校准。他们研究的对象,是宇宙间最神秘也最危险的领域之一,但采用的方法,却极致保守,甚至堪称“吝啬”。
他们绝不尝试用任何实质性能量去“激活”、“刺激”中央平台那个光斑模型(那终究只是无害的模拟),更遑论去寻找或尝试打开新的星际之门。所有实验都被死死限制在纯理论与极小规模、高度可控的模拟层面,输入的能量级别,微弱到甚至不足以点亮一盏最普通的阅读灯。
研究的目的,早已从最初那个充满诱惑的“那是什么?如何开启?通向何方?”,彻底转向了冷静务实的“它的特征是什么?如何提前识别?如果它再次不请自来,我们如何干扰其稳定?如何建立有效的预警和防御屏障?如何将它对现实宇宙的干涉,降到最小?”
“好奇是智慧的开端,这没错,”云澈曾对云烁如此说过,眼神清明而坚定,如同澈星最澄澈的夜空,“但无节制的探索,往往是灾难的前奏。我们如今所拥有的这一切,值得用最大的谨慎去守护。我们了解它,不是为了接近,而是为了更好地远离。或者在未来某一天,当守护的职责迫使我们不得不面对它时,手中能多一分准备,心底能多一分底气。”
云烁对此深以为然。对他而言,这同样是一个充满极致挑战又意义非凡的科研方向——如何在绝对安全的铁律之下,去解析和理解一种可能存在的、更高层次的力量规则?这本身,就是在已知科学的悬崖边跳一场最精密的舞蹈。更何况,这研究的成败,直接系着家人与身后无数生命的安危。
“反向干扰协议的基础框架,总算搭好了。”云烁切换了界面,展示出一套更加复杂、环环相扣如精密钟表般的能量阵列设计图,“灵感部分来源于你当初对付‘侵蚀源’时用的‘星源共鸣’原理,但侧重点不同,更偏向于‘扰乱’和‘驱散’,而非‘净化’与‘正面抗衡’。目标是打乱它的能量凝聚节奏,干扰它可能的信息传递,迫使它‘失焦’,或者干脆‘退行’回去。”
云澈仔细审视着那套设计图,脑海中已开始飞速推演各种能量交互、冲突、湮灭的可能性,眉宇间带着医者剖析病灶时的凝肃。“需要大量测试,海量的测试。先在微观模型上运行百万次、千万次,确保它本身,不会在驱散威胁的同时,变成一个不稳定的新祸源。”
“那是自然。安全冗余,在这里是压倒一切的第一原则。”云烁郑重地点头,将云澈指出的几个潜在风险点迅速记录在案。
时间在极度专注的研讨中悄然溜走。当实验室内置的计时器发出一声宛如露滴轻坠的提示音,告知预设的研究时限已到,两人才恍然从那种与世隔绝的思维深潜中缓缓上浮。
!关闭中央平台的能量模拟,将所有数据加密、存档,实验室的主光源随之缓缓调暗,只留下维持基本能耗的幽微光芒,如同巨兽沉入安眠。
兄弟二人沿着来时的阶梯,一级一级返回地面。身后,厚重的合金门与伪装的木门依次无声闭合,严丝合缝,将那个充斥着未知与谨慎的微小世界,牢牢锁在医馆温暖的地基之下,锁在柴米油盐、笑语喧哗的日常之下,仿佛从未存在。
回到庭院,夜色已浓得化不开,星河横贯天穹,璀璨夺目。主屋的窗棂透出橙黄色的温暖灯火,隐约传来墨焰给孩子们讲述星际传奇的低沉嗓音,平稳而令人安心。
云澈深深吸了一口夜凉如水的清新空气,转向云烁:“二哥,辛苦了。”
云烁笑了笑,将脱下的实验服随意搭在臂弯,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辛苦什么,有意思着呢。比在研究院里跟那些老学究扯皮提案,痛快多了。”他望了望主屋的灯光,抬手拍了拍云澈的肩膀,“行了,快回去吧。别让咱们元帅大人和那几个小祖宗等急了。我也得去祭祭五脏庙,猹猹刚才连环夺命call,提醒我血糖都快低到警戒线了。”
看着云烁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向客院的背影,云澈在原地又静静站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目光仿佛有了重量,穿透澄澈清朗的夜空,投向那无限深远、吞噬一切光与声的星海深处。
那里有令人神往的壮丽奇观,也潜藏着无从揣度的风险。他曾因一段不可思议的机缘,触碰过那扇门的边缘,如今,他却选择背对门扉,转而将全部心血与智慧,倾注于锻造守护的盾牌与预警的铃铛。
这不是退缩,而是穿越惊涛骇浪、拥有无法割舍的羁绊后,生出的更深沉的勇气与更扎实的责任。在永恒燃烧的好奇心,与眼前这触手可及、具体而微的幸福之间,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条路——以最大的敬畏去理解未知,以最坚实的准备去守护当下。
转身,他步履平稳,如同山岳移行,一步踏碎星夜的清冷,坚定地走向那片温暖的人间灯火,走向他誓言用一切去守护的、喧闹而珍贵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