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年,公元1931年,十一月初七。 沈阳城的初雪来得又急又猛,仿佛上天也要用这洁白的雪幕,遮掩这座古城正在流淌的鲜血与泪水。
雪粒子不是飘落的,而是被呼啸的北风裹挟着,狠狠砸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密集而刺耳的\"沙沙\"声。这声音,让蜷缩在小南门内侧破庙里的陈峰,恍惚间以为自己又回到了穿越前的边境线,耳麦里传来的静电杂音也是这般不绝于耳。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指尖触及的却是冻得发红的耳廓。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膝盖处传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具1931年的身体,远不如他在现代特种部队时经过千锤百炼的体格。才在沈阳城挨了半个月的冻,关节炎就开始发作,棉裤膝盖处的补丁早已被寒风灌透,冻得他感觉骨头缝里都在隐隐作痛。
庙内的神龛早已被拆去烧火,只剩一个空荡荡的底座。地上散落着几根未燃尽的柴火棍,旁边蜷缩着三个孩子。最大的男孩不过八岁,叫小石头;中间是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叫丫蛋;最小的还在襁褓中,是个男婴,连名字都还没有。天前从日军\"清乡\"的村庄里救出来的,全村只剩下这三个活口。
陈峰摸了摸他的头,掌心触到的全是冻疮和结痂。他刚要开口安慰,耳朵突然捕捉到庙外传来的异响——不是日军的军靴声,也不是汽车的轰鸣,而是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夹杂着黄包车的铃铛响。
雪幕中,三辆骡车正慢悠悠地往这边来。车辕上挂着的马灯在风雪中摇曳,昏黄的光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如同鬼魅般飘忽不定。每辆车上都盖着厚厚的油布,油布边缘露出半袋粮食,袋子上\"林记粮栈\"四个红字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是林世昌的粮车!
赶车的是老烟枪,他裹着件黑色棉袍,手里的烟杆在车辕上磕了磕,烟锅里的火星在雪夜里亮了一下,旋即又被风吹灭。车旁边跟着两个黄包车夫,都是老烟枪在沈阳城底层社会网络中的可靠弟兄,一个叫王二,一个叫李三。此刻他们正警惕地四下张望,如同惊弓之鸟。
老烟枪看见他,立刻跳下车,搓着手跑过来,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陈小哥,可算找着你了!这雪下得邪乎,路上碰见三拨日军巡逻队,幸好俺早跟城门的伪军打了招呼,塞了不少大洋,这才混进来。
三个孩子从庙里跑出来,小石头一眼看见车上的粮袋,眼睛都亮了。王二和李三赶紧开始卸粮,往庙里搬——他们得先把粮食藏进庙后的地窖,等入夜后再转移到城郊的秘密据点。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还夹杂着日语的呼喊声:\"止まれ!検查だ!住!检查!
陈峰立刻拔出勃朗宁,熟练地检查了一下弹夹:\"你们抓紧把粮食搬进地窖,我去引开他们。
说完,他不等老烟枪再劝,转身就往胡同里跑。刚跑出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日军的枪声,子弹\"嗖嗖\"地擦着耳边飞过,打在墙上溅起一片血沫。
陈峰不敢回头,借着胡同里的矮墙和煤堆躲闪。他知道日军的三八式步枪射程远精度高,但在狭窄的胡同里,灵活性不如手枪。他故意放慢脚步,引诱日军追过来,然后突然拐进一个岔路口,躲在一个煤棚后面。
日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皮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陈峰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等第一个日军士兵出现在巷口时,他抬手就是一枪,子弹正中对方的大腿。那士兵惨叫一声,倒在雪地里,手里的步枪摔出去老远。
后面的日军见状,立刻卧倒射击,子弹打在煤棚上,煤块\"哗哗\"往下掉。陈峰趁机往后退,绕到煤棚的另一侧,对着日军的方向连开两枪,然后转身就跑。
他知道自己不能恋战,必须尽快摆脱日军,否则老烟枪他们会有危险。他沿着胡同一路狂奔,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跑了大约十几分钟,他听见身后的枪声越来越远,才放慢脚步,靠在一棵老槐树上喘气。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见旁边的院子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陈峰皱了皱眉,警惕地推开院门往里看——院子里,一个中年妇女正抱着一个孩子哭泣,旁边躺着一个男人,胸口插着一把日军的刺刀,鲜血染红了雪地,已经没了气息。
那妇女看见他,先是吓了一跳,待看清是中国人的面孔后,又忍不住哭了起来:\"俺男人俺男人被日军杀了他们说俺家藏了义勇军,就就把他杀了\"
陈峰的心沉了下去。日军最近在沈阳城搞\"清乡\",只要怀疑谁家藏了义勇军,就会不由分说地杀人放火。他蹲下身,帮妇女把男人的尸体抬到屋檐下,然后从怀里掏出几块银元递给她:\"大嫂,拿着这些钱,赶紧带着孩子离开这里,去城外找亲戚躲躲吧,这里不安全。
说完,他转身走出院子,重新钻进胡同。雪还在下,夜色越来越浓,他得赶紧赶到据点,和老烟枪他们汇合。但此刻,他的心中却燃起了一团火——一团必须将侵略者赶出家园的熊熊烈火。
林记粮栈位于沈阳城的中心地带,是商人林世昌经营多年的核心产业之一。高高的围墙内,五栋巨大的粮仓如同沉默的巨人般屹立着,里面储藏着足以供应半个沈阳城百姓度过寒冬的粮食。
此刻,粮栈后院的小楼里,林晚秋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眉头紧锁。她穿着淡蓝色的棉旗袍,外罩一件白色的羊毛披肩,乌黑的秀发挽成简单的发髻,几缕发丝垂在额前,更衬得她肤白如雪。
林世昌年近五十,身材微胖,穿着讲究的锦缎长袍,手指上戴着一枚翠玉戒指,一副典型的商人模样。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眼中不时闪过的精光,显示出这不是个普通的商人。
林晚秋转过身,看着父亲,眼中满是忧虑:\"爹,老烟枪他们能安全把粮食送到吗?得太突然了\"
林世昌叹了口气,走到窗前与女儿并肩而立:\"放心吧,老烟枪在沈阳城混了几十年,门路多,不会有事的。他压低声音,\"我已经打点好了城门的伪军,只要不遇到日军的正规部队,应该能顺利出城。
林晚秋沉默了。她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但她还是忍不住担心。她想起了陈峰,那个总是带着一身寒气,眼神却异常坚定的男人。自从上次在街头被他从日军的骚扰中救下后,她就一直很关注这个神秘的男人。
他明明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抗日之路有多么艰难,却还是选择留在沈阳,和日军抗争。这份勇气和决心,不是谁都有的。有时候林晚秋甚至觉得,陈峰的眼神中有着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东西,仿佛他来自另一个世界。
林世昌看着女儿,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晚秋,爹知道你对那个陈峰有好感,也佩服他们的勇气。但是你要知道,日军的实力很强,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为他们提供帮助,至于能不能成功,就要看天意了。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伙计慌张的呼喊:\"老板!不好了!日军来了!好多日本兵!
林世昌和林晚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即恢复镇定,快速吩咐:\"快!把后院的门关上!让账房把最近的账本藏起来!还有那些没来得及运走的药品,全部搬到地下密室去!
林世昌拉着林晚秋,快步走向旁边的书房。书房的一面墙是个隐蔽的书架,后面藏着一个密室。就在他们即将进入密室的瞬间,前院已经传来了日军的呵斥声和砸门声。
透过书架的缝隙,他们能看到外面的情况。只见十几个日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冲进粮栈,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笔挺军装、戴着金丝眼镜的日军军官——正是佐藤英机。
佐藤英机看似文质彬彬,但眼神中透着的冷冽杀气却让人不寒而栗。一圈粮栈,用流利的中文说道:\"林老板,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里面。我是关东军情报课的佐藤英机,想跟你谈谈。
林世昌深吸一口气,知道躲不过去了。一下衣袍,推开书架走了出去:\"佐藤少佐,不知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佐藤英机笑了笑,那笑容却让人脊背发凉:\"林老板,别紧张,我只是来跟你聊聊天。最近沈阳城不太平,到处都是义勇军,我听说你跟他们有联系?
林世昌心里一紧,但脸上还是保持着商人的谦恭笑容:\"佐藤少佐,你这是哪里话?我就是个商人,只想安安稳稳地做生意,怎么会跟义勇军有联系呢?
林世昌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知道,佐藤英机肯定是掌握了什么证据,否则不会这么直接地问。转,赔笑道:\"佐藤少佐明察,那些粮食和药品是我准备捐给日军的。最近皇军在城里维持治安,辛苦了,我作为一个商人,也想为皇军做点贡献。
林世昌的脸色变得苍白。他知道佐藤英机说到做到,如果他不说实话,粮栈肯定会被查封,他的家人也会受到牵连。但他更知道,他不能出卖陈峰他们,否则他就成了民族败类。
就在这时,林晚秋突然从密室里走了出来:\"佐藤少佐,那些物资是我让运走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佐藤英机看向林晚秋,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他早就听说过林世昌有个女儿,在教会学校读书,很有才华,但他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勇敢。
佐藤英机盯着林世昌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好,林老板,算你有种。今天我就先放过你们,但我希望你们记住,别跟义勇军有任何联系,否则,后果自负。
日军士兵们跟着佐藤英机离开了粮栈。林世昌和林晚秋松了口气,两人都瘫坐在椅子上。
陈峰赶到城郊的秘密据点时,已经是深夜时分。雪暂时小了些,但北风依然呼啸,吹在脸上如同刀割般疼痛。
据点设在一个废弃的砖窑里,位置隐蔽,四周都是荒地和树林,不容易被发现。砖窑内部空间很大,但如今只剩下几个用稻草铺成的地铺和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显得空荡而简陋。
老烟枪、王二和李三已经到了,正在清点粮食和药品。见陈峰安全回来,三人都松了口气。
陈峰皱起眉头,心中涌起一股不安。他知道佐藤英机是个极其危险的人物,他去林记粮栈,肯定是为了粮食和药品的事。林世昌和林晚秋都是好人,更是他们在沈阳城内的重要支持者,绝不能出事。
门口的草帘被掀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来人穿着一身东北军的旧军装,外面裹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脸上带着疲惫,身上还沾着未化的雪花。
赵山河,原东北军某部连长,九一八事变后拒绝执行不抵抗命令,带着几个弟兄留在沈阳周边打游击,是陈峰在抗日活动中结识的重要战友。
窑洞内的气氛顿时凝固了。惠民药铺是他们最重要的情报中转站之一,老周更是他们在城内的核心情报员,若是他暴露了,整个沈阳的地下情报网络都可能面临毁灭性打击。
他的话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是什么意思。一阵沉默笼罩了砖窑,只有外面的风声呼啸而过。
众人点头称是,开始为接下来的行程做准备。陈峰走到砖窑口,望着远处沈阳城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这场斗争才刚刚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也很艰难。但他更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就绝不会放弃。
夜色深沉,风雪未停。在这片被战火蹂躏的土地上,一群普通人正在用他们的方式,书写着不屈的历史。
而此刻的沈阳城内,佐藤英机正站在关东军情报部的办公室内,看着墙上巨大的沈阳地区地图,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最终停在了一个地点——正是陈峰他们所在的砖窑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