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徊终于深沉睡眠中挣扎着苏醒。
烧退了。
额头不再滚烫,药物的强力助眠效果似乎终于耗尽。
然而,随之而来的并非大病初愈的神清气爽。
而是一种沉重感。
这种沉重遍布全身,骨骼像是被拆卸重组过,肌肉泛着过度使用后的酸软无力。
尤其是某些关节和腰腹核心区域,动一下都能牵扯出细密的,令人皱眉的钝痛。
更诡异的是身后传来一种陌生的,酸胀中带着细微刺麻的感觉,极不寻常。
墨徊试图撑着床坐起,却在双脚落地,试图站直的瞬间,双腿一软。
噗通一声又狼狈地摔回了柔软的床垫上,牵扯到了腰。
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呜。”
他趴在重新陷下去的枕头里,被这一摔摔得有点懵,深棕色的眼睛茫然地眨了眨,脑瓜子嗡嗡的。
为什么?
发烧好了,不是应该浑身轻松,充满活力吗?
怎么感觉比发烧时还要虚脱?
还要奇怪?
难道是高烧时意识模糊,在床上乱滚乱撞,磕碰到哪里了?
还是不小心摔下过床?
可床周围有柔软的地毯
而且,那种隐秘部位的酸胀,怎么想也不是简单磕碰能造成的吧?
百思不得其解。
脑子里像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薄雾,记忆的最后片段停留在喝了药,裹紧被子,然后在灼热与昏沉中陷入无边黑暗。
身上黏腻的汗水让皮肤很不舒服。
墨徊决定先洗个澡,或许热水能缓解一些不适,也能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一点。
他扶着床沿,小心翼翼地再次尝试起身。
这次动作放慢了,忍着那无处不在的酸痛和隐秘的不适,终于成功地,一步一顿地挪进了房间的洗手间。
热水哗哗流下,蒸腾起带着香氛的白色水汽。
温暖的水流冲刷过皮肤,确实带来了一丝舒缓。
墨徊闭着眼睛,任由热水冲淋,试图理清思绪。
然而,当他擦干身体,站到那镜子前时,新的困惑出现了。
镜中的青年,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和颈侧,脑后的小辫子也散开了些。
肤色因为刚刚病愈还透着点苍白,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的脖颈侧面,锁骨,肩头
甚至胸前,散落着一些非常浅淡粉色的痕迹。
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按压过,但颜色很浅,都快要与周围皮肤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很难察觉。
还有些地方,比如腰侧,大腿外侧,有面积稍大,颜色略深的痕迹。
边缘模糊,更像是撞伤或者挤压造成的淤青初期。
墨徊眨了眨那双因生病而显得越发湿润的深棕色眼睛,微微歪头。
墨徊:
“我”
他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不确定,“这药我居然过敏诶?”
他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脖颈上一处最明显的浅粉色痕迹,不疼。
“匹诺康尼好讨厌。”
他撇了撇嘴,尾巴无精打采地垂在身后,尾尖的三角形轻轻扫过冰凉的地面。
“又是对忆质有点敏感,又是对药物过敏呜下次不来了。”
不过,那些面积更大,更像撞伤的红痕呢?
发烧的时候,难道还会梦游拆家,把自己往墙上撞吗?
他努力回想,却只有一片模糊灼热的光影。
这种痕迹的分布和形态隐隐让他联想到了一些小作品里的描写。
墨徊立刻用力摇头,把那个可怕的猜测甩出脑海。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先不说他自己的背景和所处的环境,就说家族对酒店的管理
怎么可能有人能随随便便,无声无息地潜入他的房间,对他做做那种事?
更何况,他身上除了这些奇怪的痕迹,其他还算正常,衣物虽然凌乱但也完好。
一定是自己发烧时迷迷糊糊,在床上不安分地翻滚,踢打。
甚至可能真的撞到了床头柜或者墙壁,才搞出这一身淤青和过敏红斑!
对,就是这样!
逻辑通顺,合情合理!
墨徊成功地说服了自己,将那点刚刚冒头的,令人心慌的疑惑强行压了下去。
他撇了撇嘴,对匹诺康尼的梦和药更加不满了。
大病初愈的疲惫感再次袭来,混合着身体的不适,让他很想立刻爬回床上再躺一会儿。
但他还是打起精神,检查了一下房间。
床头柜上那盏造型精致的台灯不见了,地上有一小堆碎片。
墨徊看了看自己那条此刻安静垂着的黑色尾巴,恍然大悟——
一定是自己发烧时无意识甩动尾巴,把它抽下去了。
他有点懊恼地皱了皱眉。
床单更是乱得一塌糊涂,皱巴巴地团在一起,上面有明显的汗渍干涸后的深色痕迹,还有些地方颜色略深,分布奇怪。
墨徊没多想,只以为是出汗太多。
看着那堆灯碎片,墨徊脑子一抽,第一个念头竟是:“这个灯,看起来很贵的样子。”
“这得赔钱吧?”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算了算,发现从自己喝药睡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五个小时。
比知更鸟预估的大概需要昏睡十小时左右还多了五个小时。
谐乐大典早已在万众瞩目中圆满落幕,匹诺康尼又恢复了那种繁华中带着一丝庆典余韵的日常节奏。
“得去跟星期日道个谢,顺便问问灯的事”
墨徊想着,但因为身体实在疲软酸痛,他放弃了快速移动的打算,决定慢慢悠悠地溜达过去。
与此同时,朝露公馆内。
星期日灰蓝色的发丝似乎都黯淡了几分光泽。
他指尖无意识地、持续地轻轻敲打着光滑的桌面,发出泄露了内心极不平静的叩叩声。
温雅亲和的面具依旧戴在脸上,但那双金色眼眸深处,却是一片翻涌的混乱。
尴尬。
强烈的几乎要灼烧他冷静内核的尴尬。
这种尴尬,在一个小时前,与瓦尔特的会面后,达到了顶峰。
瓦尔特是来确认墨徊身体状况的,作为星穹列车上最为稳重可靠的长辈,他对墨徊的关切毋庸置疑。
然而,当星期日提及墨徊似乎有轻微的皮肤过敏或磕碰痕迹
并委婉描述了那位神秘访客的部分特征——白发,蓝眼时
瓦尔特那总是沉稳睿智的脸上,瞬间蒙上了一层复杂的阴影。
作为阅历丰富的成年人
作为在墨徊记忆世界中亲眼见过白厄形象的人,他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了某种可能性。
“所以,你的意思是”
瓦尔特的声音沉了下去,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又带着一种家长发现孩子可能被欺负了的震惊与怒意。
而星期日,也在瓦尔特那瞬间难看的脸色和欲言又止中,终于后知后觉地,彻底明白了自己无意中窥见的红痕究竟是什么。
吻痕。
那些零星分布的浅淡印记。
所以,他昨天推门而入时,那个背对着他的白发身影,正在对昏睡中的墨徊做的事是
星期日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滞了一瞬。
星期日:
他忽然觉得他也需要睡十五个小时。
瓦尔特和星期日面面相觑,双双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眼前一黑的震撼与无力。
尤其是瓦尔特,那尴尬比星期日还多了一层沉甸甸的愤怒与担忧。
他一时间心乱如麻,不知是该立刻返回列车向姬子说明——这太难启齿了!)。
还是该先找到墨徊问个清楚——这更尴尬!
或者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最终,瓦尔特只是深吸一口气,用力握紧了手杖,对星期日沉声道。
“此事,暂且勿要声张。”
“我会留意。”
然后便带着一身比来时更加凝重且尴尬的低气压,匆匆离开了朝露公馆,回星穹列车消化这巨大的信息冲击去了。
留下星期日一个人,坐在公馆内,继续被那滔天的尴尬淹没。
他现在甚至不知道,等墨徊醒来后,自己该如何面对他。
作为不算熟稔,但有并肩作战之谊的朋友?
他该装作一无所知,维持表面的平和和礼节,将一切当作从未发生?
这似乎是最稳妥的选择,但那份目睹的尴尬真的能轻易抹去吗?
还是该隐晦地提醒些什么?
可又能提醒什么?
难道要说:“墨徊,如果你的伴侣下次来访,能否提前通知一下酒店安保部门,或者至少锁好门?”
“以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和围观?”
或者更直接一点,也更找死一点:“年轻人,情趣固然重要,但也要注意场合,分寸,以及对方的身体状况?”
不,这太荒谬了!
太越界了!
他完全说不出口啊!
星期日第一次对知难而退,明哲保身这两个词有了如此深刻而痛彻的领悟。
他现在只想把昨天那段记忆打包塞进梦泡最深处,然后彻底遗忘。
“哥哥?”知更鸟轻盈的声音伴随着门被轻轻推开响起。
她走进来,带着一丝关切,“你在这里呀?”
“我找了你一会儿。”
星期日迅速收敛起所有外泄的情绪,重新挂上那无懈可击的温和微笑,转过身:“知更鸟,怎么了?”
知更鸟仔细观察了一下星期日的脸色,微微蹙起眉头:“哥哥,你看起来好像有点累?”
“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担忧,“是不是家族那边又给你施加压力了?”
“还是公司那边”
“不,不是家族的事,也不是公司。”
星期日打断她,语气温和的很异样。
“只是一些嗯意想不到的突发情况。”
他斟酌着用词,实在无法向纯洁的妹妹解释我差点目击了别人强制爱现场还被星神警告了这种离奇又尴尬的事件。
知更鸟歪了歪头,在星期日眼中,她宝石般的眼眸中满是不信:“真的吗?可是你看上去”
她想了想,找到一个更贴切的词,“好像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或者说,有点迷茫?”
“就像看到了无法理解的事物一样。”
星期日的完美笑容裂开了。
妹妹的直觉和观察力,总是这么敏锐得让人头疼。
他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略带脆弱感的动作在他身上很少见。
他决定给妹妹一个模糊但绝对真诚的警告——
既是为了保护她可能的天真,也是为了自己未来的清净,更是为了匹诺康尼的“和谐”大局。
“知更鸟,”他的语气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眼眸注视着妹妹。
“听着,关于我们的客人,墨徊他很好,他是星穹列车的贵客,是我们匹诺康尼的朋友,给予了我们宝贵的帮助。”
“我们理应,也一直会,给予他最高的礼遇和必要的协助。”
知更鸟点点头,神情认真:“这是自然。”
“我很感激他,也很喜欢他那些奇妙的画和想法。”
“但是,”
星期日话锋一转,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其事,甚至带上了一点恳切的意味。
“如果他或者他身边可能出现的,任何看起来不同寻常的关系引发了什么”
“呃,私人性质的状况比如,突然的访客,房间内的异常动静,或者他本人表现出一些难以解释的痕迹或情绪”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合适,最不尴尬的表达方式,最终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却又必须维持严肃的表情。
他看着妹妹清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无论看起来多奇怪,多难以理解,多超出常理”
“别问,别看,尤其——别来找我。”
“啊?”
知更鸟彻底愣住了,完全没理解星期日这没头没脑,甚至明显失态和逃避的警告是什么意思。
“哥哥?你在说什么?”
“墨徊他怎么了?”
“会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关系?”
“难道他有很危险的仇家?还是说”
“记住我的话就好。”
星期日斩钉截铁地再次打断她,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几乎快要挂不住。
只剩下一种求你了妹妹,别再追问了,为了你好也为了我好的窘迫和坚定。
“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睡得越安稳。”
“这关乎嗯,个人隐私,也关乎我们匹诺康尼作为东道主的得体。”
“为了这里的和谐美梦,也为了我们自己的精神稳定。”
他最后那句几乎是喃喃自语,却透露出一种发自肺腑的,历经冲击后的真诚感悟。
知更鸟看着哥哥那副仿佛刚刚经历了什么重大心灵创伤,并且坚决不想再被卷入或回忆起第二次的模样
虽然满心疑惑如同疯狂滋长的藤蔓,但出于对哥哥的信任和爱
她还是点了点头:“好,我记住了。
只是她不禁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和事
能让哥哥露出这种如有事请别找我的近乎ptsd的表情?
星期日看着知更鸟答应下来的样子,这才真正松了口气,重新靠回椅背上
好心累。
他只希望,墨徊男朋友,如果有可能,下次光临匹诺康尼时,能稍微
低调一点,讲究一点。
至少,别再让他这个无辜的倒霉蛋撞见了。
匹诺康尼的美梦很精彩,但某些过于刺激的现实,他真的,真的,一点也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知更鸟本来想说点什么,墨徊来了。
墨徊探进头来:“星期日?知更鸟?打扰了”
房间内的两人同时转头看向他。
星期日几乎是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浑身抖了一下,连耳畔的羽毛都微微颤了颤。
他迅速调整表情,露出无可挑剔的关切笑容:“墨徊!你醒了?身体感觉如何?”
他的语速比平时略快一些,眼神在接触到墨徊的瞬间,非常“自然”地快速掠过他的脖颈。
然后稳稳地落在墨徊脸上,关切之情真挚得恰到好处,绝不逾越半分。
墨徊走进来,揉了揉还有些酸软的腰,尾巴也蔫蔫地拖在身后:“好多了,谢谢关心。”
“烧退了,就是”
他皱了皱眉,实话实说,“感觉身上还有点酸痛,好像睡觉的时候不老实,撞到哪里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脖颈侧面,“不知道是不是药吃多了,或者对新换的药有点过敏?”
“醒来发现一些地方红了,不过不痒。”
星期日:
他感觉自己镇定和表情管理,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嘎吱声。
这家伙在这方面的单纯或者说认知障碍,是不是有点过于离谱了?
是天生如此,还是潜意识里在强烈拒绝接受另一种更现实的可能?
知更鸟则点了点头,顺着墨徊的话接道:“药物过敏确实需要留意,每个人的体质不同。”
“我会让家族的人重新为你准备一份更详尽的药物清单和备选方案。”
“至于撞到”她看了一眼哥哥。
星期日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妹妹在场,他根本不敢深入这个话题。
“可能是高烧时有些无意识的动作,梦境与现实感知模糊,不小心碰到了。”
“总之,你没事,烧退了,就是最好的消息。”
他现在只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
墨徊点了点头,注意力转移:“你的情况还好吧?被星穹列车”
“嗯,撞一下,可不是什么小事。”
提到这个,星期日的表情自然了许多,甚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我没事。”
“秩序残留的力量帮我抵挡了大部分的冲击力。”
“就是”
他揉了揉太阳穴。“脑子确实晕了挺久,现在还有一点后遗症,思考某些复杂问题时会有点迟滞。”
尤其是思考某些可恶的相关问题时!
墨徊理解地点点头,心想被那么撞一下,晕才是正常的。
然后,他不太好意思地眨了眨那双显得格外清澈的深棕色眼睛,指了指来的方向。
“那个房间里的台灯,好像被我弄坏了,碎片在地上需要赔偿吗?”
“我可以现在转账”
“无需赔偿!”
星期日斩钉截铁,毫不犹豫地接口,让知更鸟都侧目了一下。
“一点小物件而已,属于酒店正常的日常损耗范畴。”
“匹诺康尼梦境酒店的日常维护预算非常充足,完全不差这一盏灯。”
“请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他现在只希望所有能提醒他那场意外的东西都赶紧消失,最好连台灯这个词都从宇宙词典里被抹去!
墨徊松了口气,露出笑容:“那就好,谢谢你,星期日。”
星期日也暗暗松了口气,赶紧转移话题:“对了,关于秩序的太一,我在意识昏沉时,似乎与祂残留的意念有过短暂的对话。”
知更鸟感兴趣地追问:“祂说了什么?”
星期日的神情严肃了些:“无非是一些关于秩序与同谐本质的古老箴言。”
“不过,我的理解是,秩序的作用应该是提供一个相对稳定,公正的基础环境和规则框架”
“让生命与文明在其上自由生长,创造,而不是事无巨细地规定每一个个体必须做什么,成为什么。”
“那会扼杀无限的可能性。”
他看了一眼妹妹。
“而同谐,就是在这健康的框架内,包容万千不同的旋律,让它们和谐共鸣,迸发出更灿烂的生命力。”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深意地扫过墨徊,继续说道:“有时候,过度的关心,保护或者帮助”
“如果没有考虑到对方真正的需要和自身的承受能力,没有尊重彼此的边界,反而会成为一种沉重的负担,甚至造成伤害。”
墨徊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尾巴尖不自觉地轻轻摆动。
知更鸟则温柔地笑了:“哥哥说得对。”
“同谐离不开健康秩序提供的稳定根基,秩序也离不开同谐带来的活力与演变。”
“或许,这才是双生子,真正的含义吧。”
“不是对立,而是相辅相成。”
星期日点了点头,拿出一个散发着微光的的金属小人片片,递向墨徊。
“这个,是太一残留的意念凝聚而成,让我转交给你。”
“里面蕴含着祂关于秩序概念的一部分理解与力量馈赠。”
“祂说或许对你的道路有所帮助。”
墨徊好奇地接过那个不到掌心大小的金属小人。
他仔细看了看,然后
在星期日和知更鸟略显惊愕的注视下,非常自然地,把那个金属小人放到嘴边,咔嚓一声,咬下了一小块!
然后嚼了嚼,又嘎嘣嘎嘣地几口把整个小人吃掉了。
脸上还露出一种品尝新奇食物的表情。
墨徊咽下最后一口,咂咂嘴,评价道。
“唔味道有点奇怪,硬硬的,凉凉的有点像姜饼人小饼干?”
“但是没味道。”
他摸了摸肚子,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星期日沉默片刻,决定忽略生吃秩序概念这个过于超现实的行为,继续下一个话题。
“对了,瓦尔特先生之前来找过我,询问你的身体状况。”
“他非常担心你。”
墨徊的尾巴不安地蜷缩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杨叔?”
“可能是因为我这次生病昏睡的时间有点太长了,让他担心了。我待会儿就回去报平安。”
星期日斟酌着词句::“不仅如此,瓦尔特先生对你的一些社交情况,也表现出了相当的关切。”
“他是一位非常负责任,且保护欲很强的长辈。”
墨徊:“?社交情况?”
他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认识的人,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啊?
难道是他学习并实践的主动社交方法出了问题?
不行,这需要立刻反思和调整!不能影响他后续的计划!
墨徊徊占据所有建立游乐园计划,不容颠覆!
墨徊瞬间警觉起来。
星期日深吸一口气,决定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但依旧裹着优雅外交辞令的糖衣。
“我的意思是,你年轻有为,身份特殊,潜力巨大,难免会吸引一些特别的关注。”
“这些关注可能来自各方,动机也未必全然纯粹。”
他看了一眼知更鸟。
知更鸟也适时点头,带着善意补充:“是呀,银枝先生和波提欧先生都对你十分感兴趣,多次表示想和你深入交流呢。”
“砂金先生就更不用说了。”
她指的是正常的兴趣。
星期日:“作为嗯,朋友,也是作为或许见识过更多宇宙间光怪陆离的人。”
他艰难地维持着镇定。
“我想提醒你,宇宙广袤,人心嗯,难测。”
“在拓展人际交往时,务必注意安全,保持警惕。”
“尤其是对那些表现得过于热情,行为直接到超乎常理,或者行为方式完全在你理解范围之外的存在。”
这几乎就是明示了!
他尽力了!
星期日继续加强语气:“保护好自己的边界,无论是物理空间上的,还是情感,隐私层面的。”
“任何让你感到不适,困扰,或者难以理解的事情,不要独自承受或困惑。”
“星穹列车永远是你坚实的后盾,匹诺康尼也会在必要时,提供一切合理的协助。”
他其实很想说别把这种私人情感纠纷带到我的地盘。
但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滴水不漏的外交话语。
墨徊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但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话语里的深切善意和关切。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深棕色的眼睛里满是郑重:“谢谢你的提醒,我会注意的,也会保护好自己。”
他甚至礼尚往来地关心道:“你也是,要注意休息,别太累了。”
“知更鸟也会是你的翅膀,对吧?”
知更鸟温柔地笑了,点了点头。
墨徊觉得,星期日大概是在隐晦地提醒他,注意那些围绕着他的,目的各异的星神们的关注。
嗯,很有道理,他记住了。
星期日看着墨徊那一脸——我大概明白了我会小心的——但实际上根本没触及问题核心的表情,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头疼袭来。
他不想知道这种真相啊!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管理他的美梦之城!
就在这时,墨徊感觉自己的风衣内侧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发烫。
他下意识伸手掏了掏缩小的速写本。
翻开。
素白的内页上,正缓缓浮现出几行歪歪扭扭,像极了小孩子涂鸦的字迹,还配着几个蹦蹦跳跳的简笔画笑脸。
崽!听说你病好啦!爸爸来送慰问品啦!快看尾巴尖尖!
别说妈妈没提醒你哦——有些粽子看起来白白软软,切开可能是黑的,吃起来要小心烫嘴和噎着!嘻嘻!
墨徊:???
他甩了甩尾巴,疑惑地回头看向自己尾尖那个黑色的三角形。
仔细一看,上面似乎真的多了一个亮粉色的指印痕迹,像是被什么色彩鲜艳的东西轻轻按了一下,留下一点正在慢慢消散的荧光粉末。
“看起来白白软软,切开来是黑的?”
墨徊困惑地咀嚼着这句话。
“这不是汤圆或者芝麻团子的特点吗?和粽子有什么关系?”
知更鸟凑近看了看墨徊的尾巴尖,女孩子对颜色和装饰更敏感。
“这个颜色有点像某种很闪亮的指甲油或者荧光涂料的痕迹哦。”
“挺特别的。”
墨徊更困惑了:“祂到底想表达什么?”
星期日和知更鸟也对这没头没脑,充满欢愉风格的留言感到不解。
墨徊决定暂时不想了,把速写本塞回口袋,对星期日兄妹说。
“那如果没什么别的事,我就先告辞了?”
“我想去找砂金聊聊项目的事情。”
星期日如蒙大赦,立刻点头,语气轻快了些:“当然,请便。”
“身体刚恢复,别太劳累。”
他现在巴不得墨徊赶紧离开他的视线,好让他彻底从昨天的尴尬余韵中解脱出来。
知更鸟也微笑道:“路上注意安全呀,墨徊。”
墨徊点点头,转身离开了朝露公馆,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那点亮粉色痕迹几乎看不见了。
知更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轻声对星期日说。
“总感觉墨徊他有时候,心思纯粹得像个小孩子,还没长大一样。”
“药物过敏希望不严重吧。”
星期日没有吭声,只是端起已经凉掉的花茶,默默喝了一口,心中五味杂陈。
小孩子?或许在某个方面是的。
但在另一方面他招惹来的麻烦,可是连星神都觉得有趣的级别啊!
他还是坚持自己的新人生信条:远离墨徊的私事,保平安!
墨徊按照砂金之前给的地址,溜达到了目的地。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颇为热闹的讨论声。
推门进去,只见砂金,银枝,波提欧三人正围坐在圆桌旁,气氛颇为奇妙。
砂金依旧是一脸笑意。
银枝则正襟危坐。
波提欧倒是大大咧咧很随意。
三个人状态迥异,讨论得却热火朝天,以至于墨徊在门口站了几秒,都不是很想立刻加入这场画风迥异的三方会谈。
不过,三个人几乎同时注意到了他的出现。
砂金眼睛一亮,银枝露出灿烂的微笑,波提欧也挑了挑眉。
砂金率先招呼,顺手递过来一小瓶包装精致的,冒着气泡的彩色饮料:“哟,我们的大功臣兼病号醒了?”
“来得正好,尝尝这个,匹诺康尼最新的限定款苏打。”
墨徊接过,道了谢。
他刚在星期日那里喝了花茶,不太渴,就暂时拿在手里。
对话继续,但明显微妙地绕着他转了起来。
上一秒,砂金还在用他那充满诱惑性和画面感的语调,描绘着梦境游戏体验员这一职业的商业化前景,潜在客户群体和分级收费模式,试图拉墨徊深度入伙。
下一秒,银枝就会用一种沉浸式的,饱含情感的咏叹调接过话头,开始赞美将梦境化为可供他人体验的艺术品这一行为本身是多么的崇高,充满了纯美的光辉。
他还真诚且冗长地探讨起如何在游戏中引导玩家感受——
“生命的美好”
“勇气的赞歌”
“牺牲的壮丽”
还没等墨徊从砂金的金钱陷阱和银枝的哲学诗篇中理清头绪,波提欧就会“啧”一声,声音直接地插进来
“行了行了,赞美哥,收起你那套能绕晕星舰的彩虹屁!”
“还有你,公司佬,别老想着给小朋友画大饼和挖坑!”
“说点实际的!”
砂金失笑,因为他看见墨徊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已经在三人迥异的发言风格中,成功晕成了蚊香状,正在一圈一圈地转着。
他打趣道:“好了好了,看来我们的小朋友,脑子已经切换不过来频道了。”
“咱们还是简化一下流程?”
墨徊确实是感觉自己的思维,像一台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同时强行播放着财经频道,艺术哲学讲座和星际牛仔纪实片,雪花点和杂音齐飞,核心信息一个没抓住。
砂金笑着,重新将话题引回核心,眼神却认真了些。
“关于咱们那个梦境游戏项目,墨徊,你是想作为核心技术顾问和主设计师,深度参与每一个环节呢?”
“还是作为形象代言人和灵感提供者,把握大方向?”
“可别告诉我,你费了这么大劲,只是想躲在后面偷偷画设计稿,然后丢给我们搞定其他所有麻烦哦?”
他半开玩笑半试探。
墨徊眨了眨眼睛,觉得脑子因为生病和刚才的信息轰炸,更加转不动了。
身体的不适和疲惫也隐隐泛起。
抽象之魂和摆烂之心,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同步,并瞬间占据了上风。
他看着砂金那充满期待的眼神,听着银枝准备开始新一轮的纯美阐述,感受着波提欧那别废话,干就完了的直白气场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一口气把手里那瓶还没喝的的苏打,推回到了砂金面前。
在砂金略显错愕,银枝好奇,波提欧挑眉的注视下,墨徊身后的黑色尾巴翘了起来,尾尖的三角形微微晃动。
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清澈,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天真的笑容。
墨徊声音清脆,掷地有声:“我?我只管玩!”
砂金:?
银枝:“啊这这是否象征着,将创造的乐趣与世俗的烦扰托付于值得信任的伙伴,自己则专注于体验那最纯粹,最初始的游玩之美的崇高境界?”
波提欧看向银枝,一脸你宝贝的又在说啥玩意儿?的表情:“他刚才说啥?你再说一遍?人话!”
墨徊的笑容更加灿烂,带着一种我终于想通了的豁然开朗。
“所以——”
他拖长了语调,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砂金,语气欢快又无耻。
“——你,砂金金,全权负责!”
砂金:???
笑容僵在脸上。
墨徊继续他的甩锅宣言:“我只管玩!玩得开心!玩出花样!玩出欢愉!”
“玩出你们想要的那种独一无二,不可思议的梦境体验!”
他摊摊手,一脸这安排多完美的表情,“其他的,你们搞定。”
“怎么样?是不是很简单?很高效?很快乐?”
砂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笑不得和一丝果然如此的预料之中。
“不是吧,小朋友?”
“项目八字还没一撇,蓝图刚画了个框,你就想当甩手掌柜了?”
“这可不厚道啊。”
墨徊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尾巴晃了晃:“没有当甩手掌柜呀!”
“我边玩游戏的时候,还能边抓bug,提优化建议,测试新玩法,提供第一手用户体验报告呢!”
“这可是非常重要,不可或缺的玩职工作!”
他逻辑自洽,振振有词,“而且,我玩得越开心,越投入,迸发出的灵感和对梦境的感觉就越准,对项目不是越有帮助吗?”
这种纯粹以玩为核心驱动,把一切世俗麻烦都甩给专业人士——
尤其是砂金这种热爱挑战和利润的麻烦解决者的做法,看似天真任性,但仔细一想
对于墨徊这样一个注定无法被常规事务束缚,心思跳脱的人来说,或许反而是最优解。
把最麻烦的商务部分丢给砂金?
砂金恐怕非但不觉得是负担,反而会兴奋起来——
他最喜欢这种充满未知,利润丰厚,且能展现他手腕的麻烦了。
砂金看着墨徊那我就这么定了的表情,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眼中却闪过精明的光芒。
“行行行,小朋友,算你厉害。”
“你只管玩,玩得越开心,越不可思议越好。”
“玩出问题了,玩出新点子了,随时来找我。”
他话锋一转,“至于银枝先生和波提欧先生”
“他们听说你打算在游戏里设计一些充满冒险精神,艺术美感,甚至可能涉及实战训练类的特殊副本。”
“对此非常感兴趣,并表示愿意在各自擅长的领域提供帮助——”
银枝立刻接话,神情庄严。
“我将倾尽全力,如同骑士守护他最珍视的玫瑰,确保这一趟创造的旅程,始终闪耀着纯美的光辉,不染尘埃。”
“希望能引导每一位踏入梦境之旅的旅人,感受生命最本真的壮丽与美好。”
直译:我会负责审美指导和正能量价值观植入。
波提欧则撇了撇嘴,但语气还算认可:“只管玩?小子,你这甩锅的技术有点东西啊?”
“看在你现在这么直接的份上。”
“行吧,那些可能遇到的脏活累活,还有确保这游戏场子不会被人砸了,或者玩出人命的砰砰砰测试环节暂时我就帮你盯着点了。”
墨徊心满意足地重新抱起那瓶被砂金推回来的梦境苏打,吸了一大口。
冰凉甜爽的气泡在口中炸开,带着一丝虚幻的果香和花香。
他眼睛一亮。
把麻烦丢出去,自己专注于最喜欢最擅长的玩和创造部分,这才是快乐的真谛嘛!
妈妈知道了,肯定会夸他学以致用,深得当甩手掌柜的精髓!
他眯起眼睛,享受着饮料和甩锅成功的双重愉悦,尾巴在身后愉快地小幅度摇摆。
小剧场:
现在的星期日:不想再掺和这个事情。
上车的星期日:
后来看见白厄的星期日:
还在追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