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家。
老崔盘腿坐在炕上，正使筷子夹着盆里的榛蘑吃。
吃口蘑菇喝口酒，他偷偷拿眼瞄身旁端坐着的王莲花。
桌上摆着小鸡炖蘑菇、酸菜炒粉条，可王莲花却气鼓鼓地坐在那儿，不动筷子。
“行啦。”
老崔给王莲花夹了块鸡腿肉，劝道，“吃饭吧。兰花好不容易回趟娘家，亲家母舍不得她走，多待两天就多待两天呗，你别往心里去。”
“我那是跟闺女生气吗？”
王莲花“啪”地一拍桌子，嗓门震天响。
这一嗓子，倒把劝和的老崔给吼懵了。
紧接着，就见王莲花气呼呼地抄起筷子，端碗时像是发泄似地说：“我养的儿子不顶用，我能赖着谁去？”
老崔天天在场子里忙，一礼拜也就回家待一天两宿，压根不知道发生了啥，只好一个劲儿给老伴夹菜。
老两口好不容易把这顿饭吃完，王莲花收拾碗筷，老崔披上棉袄出去上茅房。
解手回来，老崔溜达着往小卖店走，想去买包烟。
其实家里还有烟，但今天吃饭晚，加上王莲花生气，剩了大半碗饭都拨给了老崔。
他吃撑了，便想出来溜达一圈。
等他走到屯里小卖店，已将近八点。
平常家里不会这么晚吃饭，今天是为了等崔三运两口子，老两口硬是等到七点多才开火。
开小卖店的男人叫李九。
他给老崔拿了烟，送他出门时笑道：“崔哥，你回了家，我也就关门了。”
李九话音刚落，就听有人喊道：“是商店不？先别关呐！”
“嗯？”
二人循声望去，借着月光和店门口的门灯，看见两个人推着自行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来，其中一辆车前轮圈都歪了。
等那两人推车走近，老崔见他们满脸黢黑，忙问：“你们是干啥的？”
“老师傅！”
夏坤带着哭腔喊道，“我们是收皮子、收山货的。”
“收皮子的？”
老崔与李老板对视一眼，李九诧异道，“这都啥时辰了？收啥也不能这时候来呀？”
山村不比城里，这钟点不少人家早已歇下。
“不是，不是。”
夏坤连忙解释，“我们是走迷路了！”
老崔、李九听得一愣，又听夏坤带着哭音继续说：“老师傅，我们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您这儿是商店吧？能给弄口吃的吗？”
“那进来吧。”
李九招呼二人进屋，又回头对老崔说，“崔哥，你再进屋坐会儿？”
李九留老崔，是怕这二人来路不明出啥岔子。
店里就他们夫妻俩，有老崔在，能镇得住场子。
老崔二话没说，跟着又进了屋。
进屋后，老崔和李九两口子，看着那父子俩狼吞虎咽地啃着槽子糕，不由得想起了那艰难的几年光景。
“慢点儿，慢点儿。”
女人心软，李九媳妇又给二人续上热水。
“师傅。”
夏坤端起碗灌了口热水，把噎在喉咙的干粮冲下去，对李九道，“麻烦您给拿包烟。”
柜台后的李九忙问：“要啥牌子的？”
“迎”
夏坤本想买包迎春，忽然想起林成功，当即一咬牙，改口道，“石林！”
李九看了夏坤一眼，伸手拿了盒石林递过去。
虽然夏家父子模样狼狈，但夏坤一进门就把十块钱拍在了柜台上，李九倒不怕他赖账。
夏坤起身接过烟，拆开先抽出两根，敬给坐在柜台前的老崔和李九。
刚才看夏坤那吃相，老崔也没法搭话，此刻点上烟，才找到机会问：“师傅，听你口音是河北那边的？”
“是，家是秦皇岛的。”
夏坤答道。
老崔吸了口烟，笑着问：“你们在这屯子有亲戚？黑灯瞎火就往里闯。”
“没有。”
夏坤苦着脸说，“我们是从清河那边过来的，打算去清水屯，在山里转迷路了，摸到这屯子一打听，才知道你们这是黄口屯。”
“那你们在清水有亲戚？”
老崔再次追问。
虽然问题多了点，但屯子里来了生人，必须盘问清楚来路。
夏坤也明白这规矩，而且他看出来了，这位老崔身份不一般，自打进屋，李九两口子对他都透着恭敬。
“老师傅，我们在清水也没亲戚。”
夏坤干脆交了底，“但在那儿有个认识人，叫杨二宝。”
“杨二宝？”
老崔一听这名字，心里戒备稍松。
这时，李九问道：“那你们爷俩现在还要往那屯子去？”
“今天可去不成喽，师傅。”
夏坤告饶道，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刚从山沟里钻出来，从下午三点多走到现在啊！半道上，我儿子脚下一出溜摔了个跟头，把借来的自行车前圈都磕瓢了。”
“唉呀！”
老崔闻言叹了口气，起身道，“行了，那你们要吃饱了，就跟我走吧。”
“跟您走？老师傅，那那可太麻烦您了！”
夏坤一点没客气，立刻从板凳上站起来，还顺手扒拉了一下还在喝水的夏山海。
“来，来。”
李九媳妇帮忙把没吃完的干粮用纸包好，塞到夏山海手里，“拿着这个，晚上要是饿了还能垫补一口。”
看着眼前这位慈祥亲切的大婶，夏山海忽然想起了病故的母亲，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这孩子！”
夏坤见状，心里既疼儿子，也疼惜今天遭罪的自己。
“行啦，别抹眼泪了，跟我走吧。”
老崔领着夏家父子出门，融入茫茫夜色，朝着屯长何文忠家走去。
白天家里只有老伴在，老崔自然不会把生人往家领。
到了何文忠家，何文忠虽没睡，但也脱衣躺进了被窝。
老崔把人叫起来，两人一起将夏家父子安顿在屯部。
何文忠仔细查验了夏坤从驻山场派出所开的证明，又用屯部电话往派出所核实了登记记录。
确认无误后，何文忠指挥夏家父子拿出屯部备用的行军床和军用被褥，让他们在此暂住一宿。
天色已晚，谁也没细问夏家父子这一整天的曲折经历。
就这样，老崔从屯部出来，与何文忠道别后，便径直回了家。
此时，林家的宴席也散了。
刘淑英向来不是小气人，她们女人这边先吃完，她就带着人把那条二十多斤的大胖头给剁了，给来帮忙的几家都分了一块鱼肉。
那些一斤来沉的鲤鱼、鲫鱼，刘淑英也要分给大家，但除了喝高了的柳金顺，谁都没要。
柳金顺若是清醒，断不会伸手。
所以当他从刘淑英手里接过一条鲤鱼和一条鲫鱼时，李翠云、柳青霞、柳青山都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送走所有客人，林家终于恢复了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