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五十四章微光渐黯与绝谷回声
蚀化蜘蛛退走时那充满恐惧的尖锐嘶鸣,如同烧红的铁钎划过冰面,在裂谷浓重的雾气与永恒的风声中撕开一道短暂的、令人心悸的裂口,然后迅速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石龛前的小平台,重新被潮湿、阴冷与血腥气笼罩。
巴图保持着握剑的姿势,许久未动。左手中,那截淡金玉白的剑魄,温度正从刚才爆发时的滚烫迅速消退,恢复成那种温润而内敛的热度,只是比之前似乎又黯淡了一丝。剑柄末端,那个小小的双色漩涡印记已然隐没不见,仿佛刚才那震慑群蛛的威压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那炽烈(属于林风炎煌印记)、守护(属于地脉之心)、净化(属于剑魄本源)混合的意念波动,是如此清晰,如此霸道,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绝非虚假。只是这力量,似乎每一次激发,都要消耗剑魄自身残存的某种“本源”,以及与苏晚雪体内那点地脉火种之间微妙的联系。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石龛内。
苏晚雪依旧昏迷,但眉宇间那抹持续了许久的痛苦褶皱,此刻竟完全舒展开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面容呈现出一种近乎圣洁的平静。只是她的脸色,却比之前更加苍白透明,几乎能看到皮肤下细微的青色血管。怀中的布包,光芒彻底黯淡下去,只剩下最核心处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微弱到极致的淡黄光晕,如同风中残烛最后一丝明灭不定的火星。
刚才的爆发,显然消耗巨大。地脉火种在无意识中回应了危机,引动了更深层次的力量(林风的烙印),但这透支了她本就孱弱的生机。
阿木靠坐在石龛入口的另一侧,大口喘息着,脸上被蜘蛛毒液溅到的地方已经肿起一片乌青,火辣辣的刺痛和麻木感不断向周围扩散。他手中的短刃沾染着紫黑色的污血,刃口又多了一道新的崩缺。他看着巴图,又看看昏迷的两位女子,眼中充满了后怕与深深的疲惫。
“队长……刚才那是……”阿木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
“是剑魄……还有苏姑娘体内的力量。”巴图简短解释,声音同样沙哑。他没有多言,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他蹲下身,再次检查苏晚雪的状况。呼吸微弱但平稳,心跳迟缓却规律,最关键是体温……虽然依旧偏低,但比之前那深入骨髓的冰冷好了一些,似乎有一股微弱却坚韧的暖意在她心口萦绕不散,那应该是剑魄传导和地脉火种最后努力维持的结果。
他又去看柳梦璃。柳梦莉呼吸微弱,但比起之前因掷石牵动内伤后的濒危状态,似乎稳定了一些,只是依旧深度昏迷。她左臂的肿胀紫黑没有变化,内腑的伤势显然也不是短时间内能缓解的。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巴图站起身,尽管右臂的剧痛和全身的疲惫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刚才的动静,还有这些蜘蛛尸体……可能会引来更多、更麻烦的东西。沙巴克……可能还有二十多里。”
二十多里,在平地上或许不算什么,但在这危机四伏、步步惊心的裂谷险径上,对于他们这支几乎油尽灯枯的队伍而言,无异于天堑。
阿木看了看自己肿胀发黑的手臂,又看了看昏迷的柳梦莉和状态更加糟糕的苏晚雪,最后看向巴图那焦黑变形、无力垂落的右臂,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但很快被更深的倔强取代。他挣扎着站起来,尽管身体摇晃:“队长,我还能走。柳姑娘……我还能背。”
巴图看着这个年轻的卫士,点了点头。他没有说鼓励的话,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他重新背起轻得如同羽毛的苏晚雪,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的头靠在自己尚且完好的左肩上,那点微弱的温热隔着衣料传来,是他此刻唯一的动力来源。
阿木也再次背起柳梦莉。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布满血丝和疲惫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走下去,哪怕爬,也要爬到沙巴克!
他们离开了这处短暂歇脚、却经历了两次生死危机的小平台,重新踏上了那条贴着裂谷边缘、湿滑险峻的小径。
雾似乎比之前更浓了,能见度不足三丈。脚下的路更加难辨,只能依靠对岩石纹理和湿滑程度的触感,以及前方模糊的轮廓,小心翼翼地挪动。裂谷深处传来的风声呜咽,此刻听在耳中,如同无数亡魂的叹息,令人脊背发凉。
巴图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迈得极其小心。他不仅要看清自己的路,还要为身后的阿木指明相对安全的落脚点。右臂的每一次晃动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他只能将左臂尽量向后伸展,用背部肌肉和腰腿力量来维持苏晚雪的平衡和自身的稳定。腰间的剑魄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温热的触感持续传来,仿佛在无声地为他注入一丝微弱却宝贵的力量。
他尝试着,像之前老火头教导的那样,分出一丝精神去感应剑魄。起初毫无头绪,只能感觉到那温热的实体感。但当他集中意念,排除掉右臂剧痛和身体疲惫的干扰,努力去“倾听”时,渐渐地,他似乎“听”到了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脉动。
那不是心跳,也不是血流的声音,而是一种更加玄妙、仿佛与脚下大地、与身后苏晚雪怀中的微弱光点,甚至与这裂谷深处某种亘古存在的“节奏”隐隐呼应的共鸣之音。这脉动很慢,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稳与厚重。
随着他精神与这脉动逐渐同步,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左手中剑魄传来的温热感,似乎……增强了一点点?虽然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存在!而且,当他将这股微弱增强的“温热感”尝试着通过左手,向背后的苏晚雪传递时,他隐约感觉到,苏晚雪怀中那几乎熄灭的光点,似乎也极其轻微地回应了一下,光芒稳定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丝。
这发现让巴图精神一振。剑魄……不仅仅是一件武器或信物,它更像是一个媒介,一个桥梁,连接着他、苏晚雪体内的地脉火种,或许……还有更深层的东西。主动去感应、引导它,似乎能发挥出比被动等待危机触发更稳定、更持续的效果!
这无疑是在绝境中点亮的一盏微弱的指路灯。巴图立刻收敛心神,一边艰难跋涉,一边努力维持着对剑魄那微弱脉动的感应和引导。这需要极强的精神专注,对他本就疲惫不堪的头脑是巨大的负担,但他咬牙坚持着。因为每多维持一息,苏晚雪怀中的光点似乎就稳定一分,他自身的疲惫和伤痛也仿佛被那温热的共鸣稍稍缓解了一丝。
跟在后面的阿木,敏锐地察觉到了巴图气息的变化。虽然队长依旧步履蹒跚,但那背影中,似乎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难以形容的沉静与韧性。他看不到剑魄的微光,也感应不到那玄妙的共鸣,但他能感觉到,队长似乎找到了某种支撑下去的新方法。这让他沉重的心情也略微轻松了一丝。
就这样,在浓雾、险径与无声的坚持中,他们又向前挪动了大约三四里路。途中,他们再次遇到了一小群盘踞在必经之路上的、拳头大小、甲壳坚硬、口器锋利的蚀化毒蝎,但在巴图提前感应到(通过剑魄对蚀能的隐约排斥感)并示警,以及两人小心应对下,有惊无险地绕了过去。也遇到了一处因雨水冲刷而塌陷了大半的小径路段,不得不冒着滑落的风险,紧贴着湿滑的岩壁,手脚并用才勉强通过。
每一次危机,都消耗着他们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和意志。阿木脸上的乌青肿胀已经蔓延到了半边脸颊,视线开始模糊,背上的柳梦莉感觉越来越沉重。巴图的右臂疼痛已经近乎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酸软无力,全靠左手和意志强撑。苏晚雪的体温,在剑魄持续而微弱的温热传导下,勉强维持在不至于失温的程度,但那怀中的光点,却似乎随着时间流逝,正在极其缓慢地……继续黯淡。
希望的微光,仿佛随时会被这无尽的险途和沉重的伤势彻底磨灭。
就在他们几乎要机械地迈动双腿,意识在痛苦和麻木的边缘徘徊时,前方的雾气,似乎……变淡了。
不是错觉。越往前走,那灰白色的浓雾越发稀薄,光线也逐渐变得明亮——不是天光,而是一种更加稳定、带着土黄色的光亮,从裂谷的另一端渗透过来。同时,风中那股潮湿阴冷、夹杂着硫磺和腐朽的气息,也渐渐被一种更加干燥、燥热,且混杂着尘土、金属锈蚀、劣质油脂以及……复杂人烟气息的风所取代。
甚至,隐约能听到极远处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嘈杂声响——像是许多人同时说话的嗡鸣、金属碰撞的叮当、还有某种沉重而有节奏的捶打声?
“前面……好像要出裂谷了?”阿木精神一振,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巴图也抬起头,努力向前方望去。雾气渐散,小径的轮廓更加清晰,并且开始出现一个向上的坡度!裂谷两侧的岩壁在这里开始逐渐收拢、抬高,前方光线来源处,似乎就是裂谷的出口!
沙巴克!他们快要到了!
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力量,瞬间涌上心头,驱散了部分疲惫和疼痛。两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尽管这加速牵动了伤口,带来更剧烈的痛楚,但他们毫不在意。
希望,就在前方!
然而,就在他们距离那透出光亮的裂谷出口仅有不到百丈,甚至已经能隐约看到出口外那片被夕阳(或许是朝阳?他们已经失去了时间感)染成暗红色的、起伏不平的荒原景象时——
异变,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不是来自前方出口,也不是来自后方追兵。
而是来自他们脚下!
就在小径最狭窄、两侧岩壁几乎合拢、下方裂谷深度似乎也骤然加深的一段险要之处,巴图刚刚踏上一块看似稳固的黑色岩石——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头发毛的断裂声响起!那块岩石竟然从中断裂!巴图左脚骤然踏空,整个人连同背上的苏晚雪,猛地向右侧深不见底的裂谷倾斜、坠落!
“队长!!”跟在后面的阿木目眦欲裂,想要伸手去拉,但距离稍远,自己背上还背着柳梦莉,根本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巴图完全是靠着无数次生死搏杀锤炼出的本能反应,左脚在坠空的瞬间,猛地蹬在下方另一块凸起的、湿滑的岩石边缘!同时,他腰腹用力,强行扭转身形,将背上的苏晚雪用尽全力向内侧岩壁方向甩去!他自己则因为反作用力,更加失控地向裂谷外侧滑落!
“砰!”苏晚雪的身体撞在内侧岩壁一块相对平整的凹陷处,滚落在地,怀中的布包脱手飞出,落在几步外的碎石中,光芒彻底熄灭。
而巴图,大半个身体已经悬空,只有左手还死死扒着那块断裂岩石的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而深深抠入石缝,鲜血瞬间涌出,混合着雨水和岩灰,一片模糊。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剧痛让他几乎晕厥。下方,是翻滚的灰白雾气和令人眩晕的深邃黑暗,寒风从谷底呼啸而上,撕扯着他的身体。
“队长!抓住!”阿木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想要俯身去拉巴图的手。但他背着柳梦莉,动作笨拙,而且这段小径太窄,他若俯身,自己也可能失去平衡!
“别管我!先……固定住自己!”巴图嘶吼,声音因为用力而变形。他能感觉到左手抓着的岩石边缘正在松动,碎石簌簌落下。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焦急与愤怒的意念波动,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骤然从不远处——苏晚雪坠落的方向传来!
是那个掉落的布包!虽然光芒熄灭,但其中那点几乎不可察的地脉火种,似乎感应到了持剑者(巴图通过剑魄与火种有联系)的致命危机,再次迸发出了最后的本能反应!
这股意念波动,如同火星,瞬间点燃了巴图腰间那沉寂的剑魄!
“铮——!”
一声清越到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剑鸣,从巴图腰间炸响!并非之前震慑怪物时的嗡鸣,而是一种更加高亢、更加悲怆,却又带着一股斩断一切束缚、冲破一切绝境的决绝之音!
剑魄骤然变得滚烫!不是温热,而是如同烙铁般的滚烫!淡金玉白的光华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爆发开来,将巴图悬空的身影映照得一片辉煌!
更惊人的是,剑魄之上,那原本微小内敛的双色漩涡印记,此刻竟然脱离了剑柄,化作一个拳头大小的、缓缓旋转的实质性能量漩涡,悬浮在巴图身前!漩涡中心,淡金与土黄的光芒激烈交织,隐隐有第三股更加炽烈、更加霸道的金红色流光在深处一闪而逝!
漩涡产生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向上的牵引力骤然作用在巴图身上!同时,一股灼热而纯净的能量洪流,顺着巴图抓着岩石的左手,狂暴地涌入他几乎枯竭的身体!
“呃啊——!!”
巴图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在那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支撑下,左手五指如同铁钳般猛地收拢,硬生生将即将彻底松脱的岩石边缘捏碎了一小块,借力将身体向上猛地一提!同时右腿奋力向上勾,终于够到了上方一处岩壁的凸起!
“阿木!拉我!”巴图嘶吼。
早已被眼前异象惊呆的阿木如梦初醒,连忙伸出未受伤的左手,死死抓住了巴图递上来的左手手腕!
两人同时发力,巴图脚蹬岩壁,终于挣扎着,一点点将悬空的身体拖回了狭窄的小径之上!
当他双膝重重跪在湿滑的石面上,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般被冷汗浸透,剧烈喘息,眼前金星乱冒时,身前悬浮的那个能量漩涡,也仿佛耗尽了所有力量,光芒迅速黯淡、缩小,最终重新化为一枚黯淡无光的微小印记,无声地崩碎、消散了。
腰间的剑魄,温度迅速褪去,变得冰凉,甚至比周围的岩石还要冰冷,表面也失去了所有光泽,如同最普通的、被遗弃的顽石。
而远处,苏晚雪身边那个掉落的布包,再无任何声息。
刚才那一下,是剑魄与地脉火种最后的本源力量,在生死关头被彻底激发、燃烧,才换来了这奇迹般的生还。代价是,剑魄灵性大损,近乎沉寂;地脉火种……或许真的熄灭了。
巴图跪在地上,看着手中冰冷死寂的剑魄,又看向不远处黑暗中毫无动静的苏晚雪,一股比裂谷寒风更加刺骨的冰冷,瞬间冻结了他的心脏。
“苏……姑娘……”阿木也意识到了什么,声音颤抖。
巴图没有回答。他用尽最后力气,挣扎着爬到苏晚雪身边,颤抖着手探向她的鼻息——
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怀中没有布包,没有光芒,没有温热。
他捡起那个掉落在碎石中、冰冷扁平的布包,紧紧按在苏晚雪心口。没有反应。
希望……仿佛在这一刻,随着剑魄的沉寂和布包光芒的熄灭,彻底……破碎了。
裂谷出口的光亮就在前方百丈,人烟的气息隐约可闻。
但他们拼尽一切,付出了无法估量的代价,走到这里,似乎……还是晚了一步。
巴图跪在昏迷不醒的苏晚雪身边,握着冰冷剑魄和同样冰冷的布包,望着近在咫尺的出口光亮,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名为“绝望”的寒意,缓缓地、无可阻挡地,将他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