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八十二章断崖余烬与生机搏命
暗河永恒的咆哮,如同垂死巨兽在深渊尽头的喘息,在空旷巨大的地下洞窟中回荡、放大,形成一种令人心神俱疲的背景噪音。冰冷刺骨的水汽混合着硫磺与岩石粉尘的气息,沉甸甸地弥漫在空气中。断崖下的碎石浅滩,如同一片被遗忘在时光之外的孤岛,浸泡在无尽的黑暗与潮湿里。
只有剑魄插在岩缝中、那一点比萤火虫还要微弱的混沌光点,是这片绝对黑暗中,唯一、却脆弱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熄的光源。它映照着浅滩上横七竖八、气息奄奄的身影,勾勒出一幅近乎绝望的图景。
苏晚雪跪在冰冷湿滑的砂砾上,左手掌心紧紧贴着那枚温热的暗红碎片,右手颤抖着,轻轻按在巴图冰冷青白的胸口。她能感觉到巴图胸腔内心脏的跳动,微弱得如同即将停止的钟摆,每一次艰难的搏动,都牵扯着那些盘踞在心脉附近的、阴寒死寂的蚀能脉络,带来更深的侵蚀与阻碍。
她自己也不好受。强行激发地脉火种撑开护罩,又在激流中重伤,此刻神魂如同被撕裂后又草草缝合的破布,传来阵阵空虚而尖锐的痛楚。经脉里残留着透支和能量反噬带来的灼痛,身体各处摔砸的淤伤也在冰冷的环境中变得清晰而折磨。她脸色苍白如鬼,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只有那双眼睛,在剑魄微弱的光芒映照下,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老驼背靠在不远处的岩石上,胸口急促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嘶哑声和隐隐的血腥味。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晚雪的动作,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抠进身旁湿冷的砂砾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知道苏晚雪要做什么,知道那其中的风险——巴图可能当场心脉崩碎而亡,苏晚雪也可能因引导超越自身承受极限的力量而神魂彻底溃散。但他没有阻止,也无法阻止。这是绝境中,唯一还能被称作“希望”的赌博。他只能在心中拼命祈祷,祈祷这两个年轻人都能撑过去。
柳梦莉和阿木依旧昏迷在几步开外,气息微弱,生死未卜。整个团队,如同暴风雨后搁浅在礁石上的破船,随时可能被下一波浪潮彻底拍碎、吞没。
苏晚雪闭上眼,强迫自己忽略身体和神魂的一切痛苦,将所有残余的意念,如同抽丝剥茧般,一丝丝沉入心口那团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地脉火种。火种与掌心的暗红碎片共鸣着,传来阵阵温暖而威严的脉动。她小心翼翼地,如同在万丈悬崖上行走,引导着火种的力量,去“触碰”、去“邀请”碎片中蕴含的那一丝更加精纯、更加古老的炎煌之力。
碎片仿佛理解了她的意图,又或者是感应到了巴图那不屈意志的呼唤,内部的液态火焰流转骤然加速,温度却并未升高,反而变得更加内敛。一股极其凝练、仿佛浓缩了万千火焰本源的暖流,顺着她的手臂经脉,缓缓流入心口火种。
“呃……”
苏晚雪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这股外来力量的注入,如同滚烫的岩浆注入本就濒临干涸的溪流!她的经脉传来被灼烧般的剧痛,心口火种更是仿佛要被撑爆!这力量太强、太纯粹了,远超她现在虚弱身体和神魂所能承载的极限!
但此刻,没有退路。
她死死咬住牙关,甚至咬破了嘴唇,鲜血混合着冷汗滴落。她将全部意志化作最精细的“导管”和最坚韧的“滤网”,拼命约束、疏导着这股狂暴的力量,将其驯服、转化,最终,抽离出一丝比发丝还要纤细、却凝练到极致的金红色火线。
这丝火线,蕴含着碎片中最本源的一缕“净化”与“创生”之意,是炎煌之力最温和却也最核心的表现形式之一。
她将这丝火线,小心翼翼地、如同最顶尖的医师使用最细的银针,透过巴图冰冷的胸膛,缓缓“刺”向他的心脉。
过程缓慢得令人窒息。每一寸推进,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苏晚雪必须凭借对能量极其精微的感知,避开那些被蚀能严重侵蚀、已经脆弱不堪的经脉分支,精准地找到心脉核心,同时还要控制火线的温度与强度,既不能弱到无法驱散蚀能,也不能强到灼伤甚至烧穿巴图本就受损严重的心脉。
汗水如同溪流般从她额头滚落,混合着血污,在她苍白的脸上冲出几道沟壑。她的身体因为极致的专注和透支而筛糠般颤抖,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断,仿佛随时会彻底昏厥。
但她撑住了。全部心神都系于那丝细微的火线之上。
终于,火线触碰到了巴图心脉最外围的区域。
瞬间,如同冷水滴入滚油!
“嗤——!”
一阵只有苏晚雪能“听”到的、能量剧烈冲突的嘶响,在她感知中炸开!盘踞在心脉附近的紫黑色蚀能,如同遇到天敌的毒蛇,猛地“沸腾”起来,疯狂地反扑、缠绕、试图吞噬那缕金红色的火线!
阴寒死寂与温暖净化,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巴图最关键的生命中枢附近,展开了最凶险、最直接的厮杀!
巴图原本微弱到几乎停止的心跳,在这一刻猛地加剧!他青白的脸上瞬间涌起不正常的潮红,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口鼻中甚至渗出了暗黑色的血丝!那是蚀能被强行灼烧、心脉受到冲击的直接表现!
“稳住!丫头!稳住!”老驼背嘶哑的声音如同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苏晚雪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炙烤,又像被投入冰窟冻结。巴图体内每一点能量冲突的痛苦,似乎都通过那丝作为桥梁的火线,清晰地反馈到她的神魂之中!蚀能反扑带来的阴寒死寂,炎煌之火净化时的灼热剧痛,还有巴图生命本源被冲击的濒死悸动……种种感觉交织在一起,疯狂冲击着她早已不堪重负的意识。
她感觉自己快要疯了,快要崩溃了。
但她的手,依旧稳稳地按在巴图心口。她的意念,依旧死死锁定着那缕在蚀能狂潮中左冲右突、顽强净化着污秽的金红色火线。
不能放弃……巴图大哥在用最后的意志抗争……他宁愿赌上性命也不愿被蚀能吞噬……我怎么能先倒下……
林风……还在等着我们……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最后一点火星,再次点燃了她即将熄灭的意志力。
她猛地将所剩无几的精神力全部灌注进去,不再小心翼翼,而是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驱动那缕金红火线,如同烧红的细针,狠狠“刺”入蚀能盘踞最深的区域,同时引动自己心口地脉火种的全部余力,化作一股更加温和、更具“生机”的暖流,紧随其后,滋养、修复被火线灼烧和蚀能侵蚀双重伤害的心脉组织!
这是一场豪赌!要么一举驱散核心蚀能,用生机稳住心脉;要么火线失控,直接焚毁心脉,或者后续生机不足,导致心脉彻底枯竭!
“轰!”
在苏晚雪的感知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巴图心脉深处“炸开”了!
金红色的净化之火与紫黑色的蚀能污秽猛烈碰撞、湮灭!巴图的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嘶吼!七窍同时渗出暗红色的血丝!
但紧接着,那肆虐的紫黑色蚀能,如同被阳光直射的冰雪,开始迅速消融、溃散!虽然并未完全消失,但盘踞在心脉核心区域、最致命的那一部分,被金红火线这一记狠厉的突刺,硬生生“烧”出了一个缺口!
苏晚雪引动的、蕴含地脉生机的暖流,立刻顺着这个缺口涌入,如同甘泉滋润干裂的土地,迅速包裹、稳固住受损的心脉,并开始缓慢地驱逐、净化残留的零星蚀能。
巴图剧烈痉挛的身体,慢慢平复下来。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褪去,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带有那种垂死挣扎的滞涩感,变得悠长了一些。最明显的是,他皮肤上那些重新加深蔓延的蚀能痕迹,此刻如同退潮般,迅速变淡、收缩,最终只剩下一些极其浅淡的灰影。
成功了!至少,最致命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噗——!”
几乎在确认巴图情况稳定的同一瞬间,苏晚雪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大口暗红色的、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掌心紧握的暗红碎片也滚落一旁,光芒黯淡了许多。
“丫头!”老驼背惊呼,挣扎着想爬过来,却牵动伤势,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咳出更多血沫。
苏晚雪倒在冰冷的砂砾上,意识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冰冷与灼热交织的混沌深渊。她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在狂暴的能量乱流中飘荡、沉浮。身体的痛苦似乎离得很远,只有神魂深处传来的、那种被彻底掏空、仿佛连存在本身都要消散的空虚感,无比清晰。
要死了吗?
也好……太累了……
林风……对不起……没能找到你……
巴图大哥……梦璃……阿木……对不起……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那永恒的黑暗与宁静之时——
一点微光,突然在那片混沌的黑暗中亮起。
不是剑魄的光,也不是碎片的光,而是一种……更加温暖、更加熟悉、仿佛源自生命最初记忆的……金色光芒?
光芒中,似乎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正静静地注视着她。那身影看不真切,却让她感到无比的心安与眷恋。
是……林风吗?
不……好像……更古老……更威严……
那身影没有言语,只是缓缓抬起手,朝着她的方向,轻轻一点。
一股难以形容的、充满了无尽生机与创造之意的温暖洪流,如同春日的阳光,瞬间包裹了她即将消散的意识,驱散了所有的冰冷与灼痛,填补着那无边的空虚。
这不是治疗,更像是……一种本质上的“滋养”与“唤醒”。
苏晚雪残存的意识,如同干涸的土地迎来甘霖,贪婪地吸收着这股温暖的力量。神魂的剧痛迅速平息,空虚感被一种沉甸甸的、充满生机的“充实感”取代。虽然身体依旧重伤虚弱,但那种灵魂即将溃散的致命危机,解除了。
她不知道这光芒和身影从何而来,是碎片的残留意念?是地脉火种最深处的传承?还是……林风在不知名处传递给她的力量?
来不及细想,温暖的力量持续涌入,不仅修复着她的神魂,似乎还引动了插在岩缝中、几乎熄灭的剑魄!
剑魄那一点混沌光点,在温暖力量的滋养下,如同被重新添了灯油的残灯,猛地明亮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像之前那样随时会熄灭!剑身之上,那几道新的裂痕边缘,甚至开始有极其细微的、如同星光般的淡金色光点缓缓流淌、弥合!
而滚落在一旁的暗红碎片,也似乎与这股温暖力量产生了共鸣,内部液态火焰的流转,重新变得稳定而有力。
断崖之下,绝望的孤岛,似乎因为这一缕不知从何而来的神秘生机,悄然发生了改变。
巴图的呼吸平稳下来。
苏晚雪虽然依旧昏迷,但脸色不再惨白如死,眉头也舒展开来。
老驼背的咳嗽声渐止,震惊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剑魄与碎片,在黑暗中,重新开始散发微弱却顽强的光芒。
希望,如同巨石下挣扎而出的野草,在最不可能的地方,再次悄然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