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蒙迦德高塔内部的空气冰冷而凝滞,带着石尘与岁月腐朽的气息。
林奇跟随着雷吉的脚步,无声的穿过一道又一道无形的魔法屏障,最终停留在了一扇沉重的、没有任何窗口的铁门前。
雷吉无声地退入阴影,仿佛从未存在过。
几乎在他身影消失的同时,那扇沉重的铁门无声地滑开。
林奇踏入了纽蒙迦德最高层的囚室。
这里的空气比信道中更为凝滞,石头的霉味混杂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与其说是囚室,不如说是个光秃秃的石盒子一除了角落里一张坚硬的石床,一个同样冰冷的石凳,就只有那扇开在高处的窄窗,再也看不到其馀任何多馀的物件。
一个消瘦的身影背对着门口,站在那扇窄窗下面,仿佛在等待着月光从中酒下。
听到身后的动静,那人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就象一部老旧的机器重新开始运转。
当看清对方的面容时,林奇的目光微微凝滞。
岁月在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初代黑魔王身上留下了无情的刻痕。
盖勒特—格林德沃曾经那头耀眼的金发如今变得灰白而干枯,稀疏杂乱地披散在肩头;那张曾经让无数追随者疯狂的面庞布满了皱纹,象是干涸土地上的裂痕;曾经剪裁合体、华丽非凡的长袍,被一件粗糙、打着补丁的灰色囚衣取代;
曾经挺拔如松的身姿,也因长年囚禁而微微佝偻。
但是。
当林奇的目光对上那双眼睛时—一只湛蓝如盛夏晴空,一只漆黑如午夜深渊一他感受到的不是衰败,不是颓废,而是一种被岁月打磨得更加锐利的东西。
于是他明白了,眼前之人的颓废只是表象。
就象一把被收在破旧剑鞘里的名剑,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一旦出鞘,锋芒依旧能刺痛双眼。
林奇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雷吉费尽心思搜集来的老照片和文档。
照片上的格林德沃,金发飞扬,神采奕奕,站在高高的演讲台上张开双臂,台下是成千上万狂热的追随者。他穿着优雅得体的礼服,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令人着迷的魅力,是那种天生的领袖,像太阳一样耀眼。
而眼前这个人————太阳已经陨落,但馀温尚存,甚至有可能更加危险。
“你终于来了。”
格林德沃率先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得象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却奇异地带着一种穿透力,在这空荡的石室里格外清淅。
林奇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你知道我是谁?”
格林德沃的嘴角牵起一个微妙的弧度,那其中混杂着一丝讥诮,还有一丝————玩味:“即使是在纽蒙迦德的墙壁后面,也会有一些————流言蜚语。我听说过“绞刑者”的事迹。一个————很有趣的时代搅局者。”
林奇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很好,一个威力十足的下马威。
林奇装作无奈的摇了摇头:“我一直以为,我在所有预言类魔法面前,隐藏得足够好。”
“你确实隐藏的很好。”格林德沃说,“有一股————奇特的力量笼罩着你,即使是我,也无法占卜预言你的动向。
“这是家养小精灵的魔法。”林奇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追忆,随即他看向格林德沃,“能告诉我是哪里露出了破绽吗?”
格林德沃的嘴角扬起一个狡黠的弧度,那双经历过太多秘密的眼睛里闪铄着洞察的光芒:“世人总是不明白这个简单的道理—一占卜的难度与答案被世人的知晓程度息息相关。”
他缓缓向前迈了半步,声音在石室中产生轻微的回响:“在过去,你的轨迹确实被迷雾笼罩,无迹可寻。”
“但在未来,你的身份却清淅得如同刻在命运之书上。”
“当我从未来的图景中确认了你的身份,再回过头来审视你的过去——”他的目光变得锐利,“那些原本模糊的轨迹,就变得清淅起来了。”
林奇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格林德沃说得轻描淡写,但其背后代表的含义,细想之下却令人不寒而栗这完全违背了常人对时间线性流动的认知。
一个身处时间长河中的人,如何能同时俯瞰整条河流的上下游?这不仅要抵抗时间洪流本身的冲刷,更要在无尽的因果网络中精准定位,其难度无异于在风暴中捕捉每一滴雨水的轨迹。
他看向格林德沃,尽管已经一再提高了其在自己心中的定位,但现在看来,仍旧有些低估。
这位被囚禁的魔王,即便失去魔杖与自由,其智慧和对于宇宙深层规则的洞察力,依然深不可测。
“真是令人叹为观止的预言能力。”林奇感叹道。
格林德沃没有回应,他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指向房间里那唯一的石凳,动作间依稀还能看到旧日的优雅影子。
“请坐吧。希望你不要介意————”他的目光在空荡、冰冷的囚室里扫了一圈,语气平淡,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自嘲,“我这里平日可没有客人造访。”
林奇看了一眼格林德沃,没有推辞,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嫌弃的表情,他从容地走到石凳边,姿态优雅地坐了下来。
格林德沃也缓缓地在坚硬的石床边缘坐下,那姿态,依稀还能看出几分昔日坐在权力宝座上的影子。
“那么,”格林德沃的目光重新聚焦,象两盏探照灯一样打在林奇身上,“是什么样的问题,或者说,是什么样的困境,足以驱使你来到这座————专门埋葬活人的坟墓,查找一个象我这样的失败者?”
林奇迎着他极具穿透力的目光,不答反问:“你既然能够预见我的到来,难道还看不透我心中困扰的问题究竟是什么吗?”
格林德沃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而沙哑,在空荡的石室里诡异地回荡着。
“啊,又是一个常见的错误认知————”他微微摇了摇头,那双异色的瞳孔中闪铄着复杂难明的光芒,象是回忆起了什么,“所有人都以为预言是清淅无误的神谕,是命运亲手书写、不容更改的剧本。但真相是————”他顿了顿,声音象是在咏唱诗词,“没有哪个预言者能真正、完全地掌握预言。我们————不过是在那条名为时间”的汹涌大河岸边行走的旅人。偶尔,仅仅是极其偶然的瞬间,我们得以挣脱河水的束缚,将头探出水面,窥见下游方向的一抹掠影,一个极其模糊、破碎的片段。”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更具分量:“然后,我们用自己的理解、
自己的知识、自己的恐惧与期望,去努力解读那惊鸿一瞥。很多时候,预言者自己做出了预言,却也要等到尘埃落定、木已成舟的那一刻,回头望去,才会恍然大悟——”他拖长了语调,异色双瞳紧紧锁定林奇,“啊,原来当初在河里看到的模糊影子,竟是这个意思。””
林奇沉默了下来,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格林德沃这番关于预言本质的阐述,在他心中漾开了一圈圈的涟漪。
他想到了不久之前,在霍格沃茨的楼梯间,特里劳妮教授紧紧抓着他的手腕说出的那个预言。
那个预言,可不是格林德沃所言的模糊不清的预言碎片。
它过于精准,精准得令人不安—虽然其含义依旧被包裹在晦涩的像征与隐喻之中,如同用谜语写成的判决书。
他不动声色地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脸上看不出分毫异样。
关于那个预言,他没有任何与格林德沃讨论的意思。
林奇不再绕圈子,直接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内核问题:“我研读了所有我能找到的典籍,形成了自身坚实可靠魔法应用体系,理论的道路清淅可见,但实践上,我却感觉象是在撞击一堵无形的墙。告诉我,突破那最后的桎梏,除了知识和魔力,究竟还缺什么?”
格林德沃异色的双瞳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失望,那眼神仿佛在说:“等了这么多年,来的又是一个只追求力量的庸才?“甚至带着几分索然无味的厌倦。
他轻轻“啧”了一声,身体微微后仰,靠在了冰冷的石壁上。
这个姿态充满了疏离感,仿佛在说林奇提出的不过是个庸俗透顶、令他倍感无趣的问题。
但短暂的沉默后,他还是勉强打起精神,准备回答这个令他失望的提问。
然而,就在他开口前的一刹那,他的目光再次锐利地聚焦在林奇身上,那股刚刚升起的懒散气息瞬间消失。他上下打量着林奇,眼神中透出几分疑惑和审视。
“等等————”格林德沃微微歪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讶异,“这个问题————从你嘴里问出来,很奇怪。”
他向前倾了倾身体,目光仿佛要钻透林奇:“一个活着的传奇巫师,以我知道的事迹来说,你的道路本该清淅无比,至少不该被这种如何变强”的初级问题所困扰。你怎么会卡在这里?”
他不等林奇回答,便用命令般的口吻说道:“告诉我你的故事,绞刑者。不是那些流传在外的传说,是你真正走过的路,你做过什么,以及————你未来打算做什么。详细点。”
林奇隐藏在面具后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你确定,我的个人经历和锁碎计划,与你所言的认知”和境界”相关?”
格林德沃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异色双瞳闪铄着洞穿人心的光。“河流的走向,取决于它发源于哪座山,以及它决心要流向何方。你的过去塑造了你的认知”基石,而你未来的目标,则决定了你的认知”将如何蜕变和飞跃。”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石床,“别说废话,绞刑者。如果你想从我这里得到真正有价值的东西,那就让我看看,你究竟是哪一条河”。”
林奇心中微微讶异。
他感到一阵奇怪,他回顾着自己进入这间囚室以来的所见所闻。
眼前这位囚徒的言语虽依旧带着昔日魔王的高傲,但行为上却堪称知无不言。
是漫长的囚禁让他渴望交流?
还是他从自己身上看到了某种他感兴趣的“变量”?
这与自己预想中的会面有所不同。
权衡片刻,林奇决定冒这个险。
他需要这个问题的答案,而获取答案往往需要付出对等的代价,而且,如果自己没猜错,那么自己的秘密在格林德沃这里会是安全的。
于是,他不再保留,将自己如何从一个普通的霍格沃茨学生,一步步成长为“迷雾绞刑者”,如何创建第一秩序和石塔商会作为根基与耳目,又为了实现自身改变魔法界的目标,做了何种的努力。
林奇语调平稳,如同在讲述他人的人生故事,但话语中所蕴含的野心、执着与走过的险径,却足以勾勒出自身清淅而复杂的生命轮廓。
格林德沃静静地听着,期间没有打断,只是那双异色瞳仁中的光芒时而闪铄,时而沉淀,仿佛在细细品啄林奇的每一段经历。
当林奇的话音落下,囚室里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格林德沃那双异色瞳仁深处,仿佛有无数命运的丝线在无声地交织、推算。
片刻后,他猛地抬起头。目光中不再是之前的无聊或审视,而是带着一种真实的、近乎惊叹的讶异。
“有趣——真是前所未见——”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我见过野心家,见过革命者,见过恐惧的奴隶,也见过爱的卫士。但我从未见过象你这样的人,绞刑者。”
他微微前倾身体,仿佛要更清淅地看透面具后的那个人。
“你的目标—一改变整个魔法界—一如此宏大,在任何人看来都困难重重,前途未下。常人提及此等目标,或热血沸腾,或忧心忡忡,总伴随着强烈的情感波动,那是不确定性的外在表现。”
“但你不同——”格林德沃的语调带着剖析的锐利,“你清淅地知道其中的万般艰难,逻辑上理解所有障碍,然而在你的叙述内核,我却听不到半分疑虑。你并非盲目自大,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确定。你确信自己能够做到。这是何等的傲慢!”
他顿了顿,让这个词在空气中停留片刻。
“但偏偏,你过往所做的一切,你展现出的能力与布局,又让你这份傲慢,变成了何等惊人的自信。”
他微微停顿,异色双瞳中光芒流转,开始切入真正的内核。
“现在,我来回答你最初那个关于境界”的问题。你以为我们——我,阿不思,还有那个可悲的伏地魔—一的强大,仅仅源于知识的积累或魔力的深厚?
大错特错。”
“魔力,尤其是推动巫师突破自身极限、触及规则层面的魔力,它会强烈地回应巫师内心最深处、最炽热的渴望与理念!那是驱动我们超越凡俗的根本动力。”
“阿不思——”提到这个名字时,格林德沃的语气复杂了一瞬,“他的力量源于爱”与责任”。年轻时,他渴望与我共同实现更伟大的利益”,那是一种宏大的、改变世界的爱。在他妹妹死后,他将这股磅礴的能量彻底转化,升华为对世界的博爱和对霍格沃茨的沉重责任。他的魔力因此变得浩瀚、温和且坚韧无比,如同他的守护神凤凰,像征着涅盘与守护。”
“而那个伏地魔,”他的语气充满毫不掩饰的轻篾,“他的力量源于极致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这股恐惧催生了他追求永生的偏执欲望。如此黑暗、纯粹而强烈的执念,推动他不惜一切代价钻研禁忌黑魔法。他的魔力因此充满腐蚀性与支配性,是恐惧的化身。”
“至于我——”格林德沃的嘴角勾起那抹几乎可以说是标志性的傲然弧度,“我的力量源于理想”与变革”。我拥有一个重塑世界、提升巫师地位的宏伟蓝图,我坚信自己的道路是唯一正确的未来。这种近乎天命所归”般的信念,赋予了我的魔力无与伦比的煽动性与破坏力,让我能窥见未来的轨迹,并坚定不移地行走其上。”
他的目光再次锁住林奇,带着发现新物种般的惊奇。
“我们三人,道路迥异,甚至彼此敌对,但我们都拥有一个共同点:一个足以燃烧灵魂的、强烈的内核理念!魔力回应了这份炽热,才让我们得以突破。”
“而你,绞刑者——”他的声音放慢,“你的问题就在于此。你拥有强大的能力,缜密的思维,甚至一个足够宏大的目标。但你的内心,驱动你这一切的,却是一种——令人费解的不容置疑的冷静确信”。你相信你能改变世界,如同相信太阳会东升西落,这是一种基于纯粹理性和能力评估后的结论,而非某种炽热的情感或偏执的信念。”
“你缺乏那种不疯魔,不成活”的极致投入感。你的理念很强,但它似乎被禁在一个过于理性的框架里,没有那种足以让魔力产生质变的热度”和疯狂”。”
格林德沃最终靠回阴影中,做出了论断。
“这就是你要的答案了,绞刑者。你缺少感性的想法,你还没有真正找到自己宁愿粉身碎骨也要完成的真正目标。这就是你迟迟不能突破到传奇巫师这一境界的原因。”
“当你找到它,并让它真正成为你灵魂的一部分时,你所谓的桎梏”自然会土崩瓦解。否则,你终其一生,或许能成为一个极其强大的巫师,但永远无法真正踏入——我们所在的这片领域。”
他的声音在最后变得轻柔,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理性是件好事,绞刑者。但魔法————有时候需要一点纯粹的感性。”
林奇沉默地听着,格林德沃的话语如同惊雷,在他构建的、以钢铁意志和充沛魔力为主的魔法认知体系中炸开了一道裂缝。
他从未想过,魔法的更高境界,竟会与“感性”和“疯狂”挂钩。
终于,林奇开口了,他用平静且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有一点需要更正,格林德沃先生。”
“我并非“相信”我可以改变世界。”
他停顿了一下:“我“知道”我可以改变世界。”
囚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格林德沃脸上的表情凝固了,那双异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仿佛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重新审视着眼前的来访者。
林奇的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个如同日月轮转般自然的客观事实:“事实上,我已经在改变它了。第一秩序的存在,石塔商会的渗透,乃至霍格沃茨内某些既定轨迹的偏移————都是证明。区别只在于改变的程度与最终形态。”
这番言论之后,林奇话锋一转。
“至于你,格林德沃先生,你今晚————异常配合。你解答了我的疑惑,尽管答案或许并非我最初预期的那样。所以,你的要求,我答应了。”
格林德沃显然没料到林奇会如此直接地挑明,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阵低沉而沙哑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滚出,在空荡的囚室里回荡,带着几分自嘲与宿命的味道。
“有这么明显吗?”他笑着反问,异色的双瞳中却闪铄着复杂的光芒。
“几乎是把求你了”写在脸上了。”林奇的话语尖锐,语气却依旧平淡。
格林德沃的笑声渐渐平息,他摇了摇头,没有否认。
“那么我能得到你的保证吗?”
林奇站起身,黑色的风衣下摆在空气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
“放心,”他说道,“我是一个讲究公平交易的人。你已经支付了你的报酬”,那么,我也会遵守我的诺言。”
他没有再停留,也没有等待格林德沃的回应,转身走向那扇沉重的铁门。
但林奇却忽然在铁门前停住动作。
他没有回头:“最后一个问题,格林德沃先生。我的故事—一在这里,安全吗?”
囚室里响起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格林德沃抬起眼,异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泛着微光。
“你是我这十多年以来,”他的声音平静得象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见过的第一个活人。”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林奇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只留下格林德沃独自坐在石床上,脸上带着一抹复杂的神情,缓缓隐没在纽蒙迦德深沉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