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国边境的荒原在夜色中起伏,像头沉睡的巨兽。阿古拉拖着半截烧得焦黑的长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红裙上的血迹被夜风冻成了硬块,摩擦着皮肉,疼得她倒抽冷气。后背的乌黑掌印已经开始发痒,那是白灵汐毒掌的后劲儿,再过几个时辰,怕是连抬手都难。
“咳……” 她捂住嘴,咳出的血沫在掌心凝成暗红的块。刚才点燃裙摆时,她用狄国秘术将毒力逼到了四肢末梢,此刻指尖已经开始发麻,连剑都快握不住了。
前方突然传来马蹄声,不是玄莲教的黑袍人,那马蹄声沉稳有力,带着大靖骑兵特有的节奏。阿古拉猛地矮身躲进路边的灌木丛,长剑横在胸前 —— 她现在这副模样,撞见谁都讨不了好。
三匹骏马从路中央疾驰而过,为首那人穿着银甲,背影挺拔如松,即使在夜色里,阿古拉也一眼认出了那是赵衡的副将,周衍。他身后跟着两个亲兵,马鞍上捆着个昏迷的黑袍人,看服饰像是玄莲教的中层教徒。
“将军说,务必审出圣女白灵汐的下落。” 周衍的声音顺风飘过来,带着焦虑,“公主殿下…… 唉,希望吉人天相。”
阿古拉的指尖在剑柄上掐出红痕。原来赵衡醒了,还在找白灵汐。他是想替念雪报仇,还是想…… 找自己?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了 —— 他心里只有念雪,哪有地方装下别人的生死。
等马蹄声远了,她才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刚走两步,突然听到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不是人的,是某种动物的爪子踩在冻土上的声音,细碎而急促。
阿古拉猛地转身,长剑指向黑暗 —— 月光下,一只通体雪白的狼崽正蹲在路边,瘸着条后腿,喉咙里发出呜咽的低鸣,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星子,直勾勾地盯着她。
是狄国草原上的雪狼。阿古拉的心猛地一软。她小时候在猎场救过一只受伤的雪狼,后来那狼成了她的坐骑,陪她闯过不少祸,直到三年前老死在王宫的后院。
“饿了?” 阿古拉解下腰间的水囊,又从怀里摸出块干硬的肉干 —— 那是黎童塞给她的,她一直没舍得吃。肉干扔过去,狼崽却没动,只是用头蹭了蹭她的裤脚,像是在撒娇。
阿古拉蹲下身,想去摸它的头,指尖刚触到狼崽的皮毛,突然听到远处传来狼嗥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呼唤同伴。狼崽竖着耳朵听了听,突然咬住她的裤脚往路边的密林里拽,力道不大,却很执着。
“你想带我去哪?” 阿古拉挑眉,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对。雪狼通人性,这狼崽怕是发现了什么。她站起身,跟着狼崽往密林深处走,长剑在身前探路,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狼崽突然停在片隐蔽的山壁前,用爪子扒着块松动的岩石。阿古拉上前挪开岩石,后面竟露出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山洞,洞口飘出淡淡的药味,混着血腥气,很熟悉。
是赵衡常用的金疮药味道。
阿古拉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握紧长剑钻进山洞。洞里很黑,只有石壁缝隙透进点月光,照亮了地上的篝火灰烬,还有…… 件沾血的银甲,是赵衡的。
篝火旁的草堆上,放着个打开的药箱,里面的药膏散了一地,显然主人离开得很匆忙。阿古拉的指尖抚过银甲上的划痕 —— 这是昨夜在谷底被白灵汐的掌风扫中的,她记得清清楚楚。
他来过这里。
阿古拉的喉咙突然发紧,转身想走,狼崽却咬住她的衣角,往山洞深处拽。她深吸一口气,举着长剑往里走,越往里走,药味越浓,隐约还能听到压抑的咳嗽声。
转过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 这是个天然形成的石室,中央的石台上躺着个人,盖着件黑色的披风,露出的手腕上缠着绷带,渗着血。
是赵衡。
他显然是强行运功逼毒,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眉头紧锁,像是在做什么噩梦,嘴里反复念着:“别去…… 阿古拉…… 别去……”
阿古拉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握紧长剑,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有那么一瞬间,她真想一剑刺下去,了结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怨。可看到他额角的冷汗,听到他无意识的呓语,剑却怎么也刺不下去。
“没出息。” 阿古拉低骂一声,转身想走,却被狼崽绊了一下。她低头,看到狼崽正用头蹭着赵衡的手,喉咙里发出安抚的呜咽。
罢了。阿古拉认命似的蹲下身,从药箱里翻出瓶金疮药,又找到块干净的布条。她小心翼翼地解开赵衡手腕上的绷带,伤口周围已经红肿发炎,显然是处理不当。
“忍着点。” 阿古拉低声说,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她蘸了点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赵衡疼得闷哼一声,眉头皱得更紧,却没醒。
上完药,缠好绷带,阿古拉刚要起身,手腕突然被抓住。赵衡不知何时醒了,眼睛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她,像是在看个幻影。
“阿古拉……”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阿古拉猛地抽回手,后退两步,长剑重新指向他:“你醒了正好。把玉玺交出来,我可以当没见过你。”
赵衡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扯到后背的伤,疼得倒抽冷气:“玉玺…… 不在我这。”
“你又想骗我?” 阿古拉的剑尖往前送了半寸,“念雪呢?你把她藏哪了?”
“我让周衍送她去安全的地方了。” 赵衡的目光落在她焦黑的裙摆上,又看向她渗血的后背,眼神突然变得很痛,“你的伤……”
“不用你管。” 阿古拉别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我只是来拿玉玺的,拿了就走。”
“真的不在我这。” 赵衡的声音带着疲惫,“白灵汐的毒掌有古怪,我运功逼毒时,玉玺从怀里掉了出来,等我缓过劲来,已经不见了。” 他看着阿古拉怀疑的眼神,突然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扔给她,“这个给你。”
是半块玉佩,裂纹从玉心蔓延到边缘,正好能和阿古拉那块对上。是去年上元节,念雪说的那对 “情侣佩”。
“你什么意思?” 阿古拉攥紧玉佩,指尖冰凉。
“算是…… 赔罪吧。” 赵衡的声音低了下去,“以前…… 是我对不起你。”
阿古拉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赵衡,你以为块破玉佩就能抵消一切?我为你挡的掌,为你流的血,在你眼里,就只值半块破玉?” 她猛地将玉佩砸向他,“我不要!”
玉佩擦着赵衡的脸颊飞过,撞在石壁上,碎成了两半。赵衡看着地上的碎玉,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溅在石台上,像朵妖艳的花。
“咳…… 阿古拉,我知道…… 我欠你的太多……” 赵衡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但我…… 我对念雪是真心的…… 我不能……”
“闭嘴!” 阿古拉打断他,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想听!” 她转身就想走,却听到身后传来狼嗥声,很近,像是就在洞口。
赵衡的脸色骤变:“是玄莲教的人!他们养了狼犬,专门追踪气味!”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阿古拉按住肩膀。
“别动。” 阿古拉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她捡起地上的银甲,披在赵衡身上,“你有伤,我引开他们。”
“不行!” 赵衡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你的伤比我重!要走一起走!”
“没时间了。” 阿古拉掰开他的手,将自己的长剑塞给他,“拿着防身。” 她转身走向洞口,红裙在月光下划出道决绝的弧线,“赵衡,记住,这是最后一次。”
狼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玄莲教教徒的呼喊。阿古拉深吸一口气,拔出靴筒里的短匕,冲出了山洞。
赵衡看着她消失在洞口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长剑 —— 剑鞘上的狼头吞口,还是他亲手为她刻的。他突然抓起地上的碎玉,紧紧攥在掌心,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来。
石室的角落里,狼崽蹲坐在那里,歪着头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看懂了这场纠缠不清的爱恨。
而洞口外,阿古拉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狼嗥,和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消散在夜风中。
赵衡挣扎着爬到洞口,刚想追出去,却看到洞外的月光下,站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素白的衣裙,手里把玩着块莹白的玉玺,正是本该死去的白灵汐。她看着赵衡,笑得诡异:“赵将军,别来无恙。你的心上人,可是往断魂崖去了呢。”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