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国边境的破庙漏着风,烛火被吹得忽明忽暗,将阿古拉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又细又长。她攥着半块并蒂莲玉佩,指腹反复摩挲着断裂的棱角,那里还沾着冰碴子——是从寒潭边带回来的。
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裹挟着风雪的寒气灌进来,烛火猛地矮下去,差点熄灭。赵衡站在门口,玄色披风上落满了雪,肩头还凝着冰,他怀里抱着个人,是昏迷的念雪。
“她中了玄莲教的‘软筋散’,”赵衡的声音带着冰粒似的沙哑,目光扫过阿古拉手里的玉佩,喉结滚了滚,“狄国圣药……能不能借我用用?”
阿古拉猛地站起身,腰间的弯刀“噌”地出鞘半寸,寒光映在她眼底:“圣药是狄国至宝,凭什么给她?”她往前走了两步,刀尖几乎要碰到赵衡的披风,“你忘了寒潭边我怎么拦你的?忘了这玉佩是怎么碎的?”
赵衡低头看着怀里的念雪,她的小脸苍白得像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他抬手按住阿古拉的刀背,力道不轻:“算我欠你的。”
“欠?”阿古拉笑了,笑声比庙外的风雪还冷,“赵衡,你欠我的还少吗?去年漠北沙暴,我为了给你找解药,被玄莲教徒砍了三刀,躺了半个月;上个月你为了救念雪,把我留在追兵堆里,我断了两根肋骨——这些,你打算怎么还?”
她的刀尖突然下沉,划向赵衡的手腕,快得带起风声。赵衡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同时将念雪护在怀里往后退了两步,披风扫过供桌,带倒了一个破碗,“哐当”一声在庙里回荡。
“我没让你等我。”赵衡的声音硬起来,“是你自己要跟来的。”
“我自己要跟?”阿古拉的刀又逼上前,招式凌厉如草原鹰隼,“我是狄国公主,放着安稳日子不过,跟着你在刀尖上滚,图什么?!”她的刀招越来越快,每一刀都贴着赵衡的衣角划过,却始终没真的伤到他怀里的念雪,“你告诉我,我图什么?!”
赵衡的玄铁枪不知何时已握在手里,枪身一横,稳稳挡住弯刀。“当”的一声脆响,震得两人手臂发麻。他的枪法沉猛,带着股一往无前的狠劲,枪尖点向阿古拉的肩头,却在离她寸许的地方顿住——那是她上次为他挡暗器留下的伤疤。
“阿古拉,”他的声音低了些,“念雪她爹黎叔还在玄莲教手里,她要是出事,黎叔……”
“黎叔黎叔!你眼里只有黎叔和他女儿!”阿古拉突然收刀后退,胸口剧烈起伏,“我爹当年救你爹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上心?”她猛地将半块玉佩扔向赵衡,“拿着你的破玉佩滚!别再让我看见你!”
玉佩“啪”地砸在赵衡胸口,顺着衣襟滑下去,落在念雪手边。他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玉佩,庙外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还有玄莲教徒标志性的哨声。
“他们追来了!”赵衡脸色一变,迅速将念雪放在供桌下的暗格里,用破布掩好,“你带着她从密道走,我断后。”
阿古拉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我凭什么听你的?”
“算我求你。”赵衡突然单膝跪地,玄铁枪撑在地上,稳住身形,“念雪不能有事,她知道玄莲教总坛的位置,是扳倒他们的关键。”他抬头看她,眼里竟有了丝恳求,“求你了,阿古拉。”
阿古拉的心猛地一颤。她认识的赵衡,永远是骄傲的、挺直脊梁的,何曾这样低过头?风雪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她看着他沾雪的睫毛,看着供桌下露出的念雪的衣角,突然咬了咬牙。
“密道在哪?”
赵衡眼睛亮了亮,立刻指向佛像后面:“搬开莲花座,里面有石阶。”
就在这时,庙门被“砰”地撞开,十几个玄莲教徒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独眼龙,手里握着柄锯齿刀,脸上带着疤:“赵衡,把黎童的女儿交出来!”
赵衡抄起玄铁枪,枪尖直指独眼龙:“有我在,别想动她!”他回头对阿古拉急喊,“快走!”
阿古拉看了眼供桌下,又看了眼赵衡紧绷的背影,最终转身冲向佛像。她的弯刀在掌心转了个圈,劈开一个扑过来的教徒的手腕,动作干脆利落——狄国皇室的“破风刀”,讲究的就是快、准、狠。
“想走?没门!”独眼龙嘶吼着挥刀砍向赵衡,锯齿刀带着风声,刮得空气都在颤。赵衡横枪挡住,枪身与刀齿摩擦,迸出一串火星。他的枪法大开大合,枪影如墙,将教徒们挡在前面,可对方人多,很快就有两人绕到了阿古拉身后。
“小心!”赵衡分心大喊,枪尖突然回挑,逼退独眼龙,同时回身扫向那两人的腿弯。
阿古拉趁机搬开莲花座,露出下面的暗道口。她回头看了眼,赵衡正被三个教徒围攻,左臂已经添了道新伤,血顺着袖子往下滴。
“你自己保重!”她咬着牙喊了一声,钻进暗道,反手将莲花座归位。
暗道里又黑又陡,阿古拉摸着石壁往下走,能听到上面传来的激烈打斗声——枪杆砸在地上的闷响,刀刃碰撞的脆响,还有赵衡压抑的闷哼。她的心揪成一团,脚步却不敢停。
走了约莫百十米,前方突然出现微光,还有说话声。阿古拉立刻按住刀柄,放轻脚步靠近,从石壁的缝隙里往外看——竟是个地下溶洞,几个玄莲教徒守在那里,中间绑着个老者,正是黎童!
黎童被打得鼻青脸肿,却依旧梗着脖子:“你们就算杀了我,也别想知道‘破莲针’的解药配方!”
一个瘦高个教徒冷笑:“黎老头,等拿到你女儿,看你说不说!”
阿古拉的心沉了下去。原来他们早就抓了黎童,故意放念雪中招,就是为了引赵衡来,好一网打尽。她摸了摸腰间的圣药,那是个小瓷瓶,里面的药粉能解百毒,包括软筋散,也能暂时压制破莲针的毒性。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弯刀。溶洞里有五个教徒,以一敌五,胜算不大,但她不能退——赵衡在上面拼命,她不能让他的努力白费。
突然,上面的打斗声弱了下去。阿古拉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难道赵衡……
她不再犹豫,猛地踹开暗道出口的石板,弯刀带着寒光劈向最近的教徒后颈。那人没防备,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
“有刺客!”瘦高个反应过来,挥刀就砍。阿古拉矮身避开,刀锋擦着她的头顶过去,削断了几缕头发。她顺势在地上滚了一圈,弯刀横扫,切开了另一个教徒的脚踝。
溶洞里顿时乱了起来。黎童见状,突然发力挣开绳子——原来他早就磨断了绑绳,一直在等机会。他抄起旁边的石块,砸向瘦高个的后脑勺,动作干脆利落,哪里像个受伤的老者?
“丫头,左边!”黎童大喊着提醒。
阿古拉立刻转身,弯刀反撩,挡住从左边袭来的刀,同时抬脚踹向对方的膝盖,只听“咔嚓”一声,那人惨叫着跪下。
有了黎童帮忙,局势瞬间逆转。阿古拉的破风刀配合黎童的“缠丝手”——据说年轻时曾凭这手功夫夺过玄莲教长老的令牌,两人一攻一守,很快就解决了剩下的教徒。
“多谢姑娘相救。”黎童喘着气,抹了把脸上的血,“念雪呢?”
“在上面暗格里,赵衡在掩护我们。”阿古拉话音刚落,突然听到上面传来赵衡的一声痛呼,她的心猛地一揪,“我上去看看!”
“等等!”黎童叫住她,从怀里掏出个小竹筒,“这是破莲针的解药配方,你交给赵衡,告诉他,别惦记念雪那丫头了,玄莲教的总坛在黑风口断崖,让他带人去端了!”
阿古拉接过竹筒,点了点头,转身就要冲回暗道,却听到黎童又说:“刚才谢谢你护着我女儿……阿古拉姑娘,赵衡那小子是倔,但他对念雪,更多是愧疚,你别……”
话没说完,上面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像是庙顶塌了。阿古拉顾不上听,提刀就冲进了暗道。
她一路往上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赵衡,你可别有事。
冲到暗道口,刚推开莲花座,就看到破庙的屋顶果然塌了一半,赵衡被压在根横梁下,玄铁枪扔在一边,浑身是血,独眼龙正举着锯齿刀走向供桌,显然是发现念雪了。
“放开她!”阿古拉嘶吼着扑过去,弯刀直取独眼龙后心。
独眼龙回身格挡,两人瞬间打在一处。阿古拉的刀招带着拼命的狠劲,招招致命,独眼龙渐渐不敌,被她一刀划破喉咙,倒在地上。
她立刻冲到横梁边,想搬开木头,可横梁太重,她使出全身力气也纹丝不动。“赵衡!赵衡你醒醒!”她拍着他的脸,声音都带了哭腔。
赵衡艰难地睁开眼,嘴角扯出个笑:“我没事……念雪……”
“她没事!”阿古拉一边喊,一边用刀砍向横梁的连接处,“你撑住!”
就在这时,供桌下的暗格突然动了,念雪爬了出来,看到眼前的景象,吓得脸色惨白:“赵大哥!阿古拉公主!”
“别过来!”阿古拉和赵衡同时喊道。
念雪愣在原地,看着压在横梁下的赵衡,看着满头大汗砍木头的阿古拉,突然捂住嘴,眼泪掉了下来。
阿古拉的刀砍在木头上,震得虎口发麻,刀刃都卷了。她看着赵衡越来越苍白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受得喘不过气。
突然,她看到赵衡胸口露出的半块玉佩——正是她扔给他的那半。他居然一直攥在手里。
“阿古拉……”赵衡的声音越来越弱,“我欠你的……下辈子……”
“闭嘴!”阿古拉吼道,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谁要你下辈子还!你现在就给我撑住!”
她猛地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圣药瓷瓶,打开塞子就往赵衡嘴里倒。药粉刚入口,赵衡突然咳嗽起来,眼睛亮了些。
“有用!”阿古拉喜出望外,正想继续砍木头,却听到庙外传来马蹄声,还有熟悉的呼喊:“赵将军!我们来了!”
是赵衡的部下到了!
阿古拉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她看着赵衡,突然觉得有点累,却又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赵衡看着她脸上的泪,嘴角又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念雪突然指着外面,声音发颤:“阿古拉公主,你看……那是什么?”
阿古拉抬头望去,只见破庙门口,一队玄莲教徒举着火把冲了过来,为首的人身形消瘦,手里握着柄骨笛,正是玄莲教的二长老——据说他的笛声能让人产生幻觉。
火把的光映在阿古拉脸上,一半是红,一半是白。她握紧了卷刃的弯刀,回头看了眼横梁下的赵衡,又看了眼吓得发抖的念雪,突然笑了。
“赵衡,”她的声音异常平静,“你说,这次我们能活下来吗?”
赵衡看着她的眼睛,突然用尽全身力气说:“能。”
可他的话音刚落,二长老的骨笛声就响了起来,幽幽怨怨,像毒蛇的信子,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阿古拉只觉得头一阵晕,手里的刀差点掉在地上。
她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