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通道的霉味混着硝烟气息扑面而来时，念雪正用碎布给阿古拉包扎肩胛的伤口。阿古拉的衣袖被火烧得焦黑，伤口在昏暗的火把光下泛着狰狞的红，血珠顺着碎布边缘往下滴，在青石板上晕开点点暗红。
“还疼吗？”念雪的声音带着哭腔，指尖都在发抖。她从没见过这么深的伤口，更没听过石板上方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那声音像无数把重锤，砸得她心口发紧，总觉得赵衡哥已经……
“死不了。”阿古拉咬着牙，硬生生将痛呼咽回喉咙。她瞥了眼缩在角落的母亲，对方还在喃喃自语，眼神涣散，显然没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神。黎童正用石块加固石板缝隙，铁尺敲击石头的声响单调而沉闷，像在给这场逃亡敲着丧钟。
“黎叔，下面有出口吗？”阿古拉哑着嗓子问。通道里潮湿阴冷，火把的光只能照亮身前几步，再往前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藏着无数未知的危险。
黎童回头，铁尺在手里转了个圈：“赵衡那小子没骗我们，他昨天确实说过挖了备用通道，说是沿着血腥味走就能找到出口。”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阿古拉滴在地上的血珠上，“现在看来，倒是省了找路标的功夫。”
这话里的自嘲让气氛更沉。阿古拉低头看着自己的血在地上拖出的痕迹，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给她讲的故事——狄国的勇士为了守护族人，会故意用自己的血引开追兵，那时她觉得英勇，此刻只觉得讽刺。
“走。”黎童背起阿古拉的母亲，铁尺开路，“跟着血痕走，别掉队。”
通道比想象中长，脚下的青石板渐渐变成了泥泞的土路，偶尔能踢到散落的骨头，不知是动物的还是……念雪不敢深想，只是紧紧攥着怀里的铁盒子，那里面的账本边缘硌得她掌心生疼。她总觉得该说点什么打破沉默，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问阿古拉的伤？问赵衡哥的安危？问接下来要去哪里？每一个问题都像刀子，只会割得大家更痛。
突然，前方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
黎童瞬间止步，铁尺横在胸前，压低声音：“别动。”
火把的光被他用手挡了大半，通道里顿时暗下来。阿古拉按住念雪的肩，示意她退后，自己则摸出藏在靴筒里的短刀——那是她贴身带了五年的防身武器，狄国锻造的精铁，锋利得能削断发丝。
黑暗中传来粗重的喘息声，越来越近，带着股酒气。念雪吓得往阿古拉身后缩，却不小心撞翻了堆在墙边的陶罐，“哐当”声响彻通道。
“谁在那儿？！”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刀剑出鞘的脆响。
黎童没说话，突然将火把往前一扔，借着光亮看清来人——是三个穿着玄莲教服饰的教徒，腰间挂着酒葫芦，显然是偷懒躲在这里喝酒。为首的那人脸上有块刀疤，正眯着眼打量他们，手里的弯刀在火光下闪着冷光。
“是……是黎童老鬼？”刀疤脸认出了黎童的身形，酒意醒了大半，“还有狄国的小丫头片子！嘿嘿，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他舔了舔嘴角，“把铁盒子交出来，爷或许能让你们死得痛快点！”
“就凭你们？”阿古拉冷笑，短刀在掌心转了个圈。她虽肩伤在身，可狄国皇室秘传的“旋锋刀”还没丢，对付几个醉鬼绰绰有余。
“找死！”刀疤脸挥刀就砍，动作却因为醉酒变得迟缓。黎童早有准备，铁尺斜挑，精准地磕在对方手腕内侧的麻筋上，弯刀“当啷”落地。他顺势抬腿，膝盖顶向刀疤脸的小腹，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这是他年轻时在军中练的“破甲膝”，专破近身缠斗。
刀疤脸痛呼着弯腰，黎童铁尺反手一击，重重砸在他后颈，人瞬间软倒在地。
另两名教徒见状，举刀左右夹击。阿古拉拽着念雪往旁边躲，自己则旋身避开左侧劈来的刀，短刀贴着对方的刀刃滑下，手腕翻转，刀背狠狠砸在那人的肘弯——她故意留了手，没下死招，毕竟眼下保命要紧。
右侧的教徒趁机扑向念雪，弯刀直取她怀里的铁盒子。念雪吓得闭眼，却听见“铛”的一声脆响，睁眼时看见黎童不知何时已挡在她身前，铁尺稳稳架住了弯刀。
“欺负小姑娘，算什么本事？”黎童手腕用力，铁尺往上一抬，竟将对方的弯刀生生挑飞。他顺手抄起地上的陶罐，狠狠砸在那人头上，陶片混着酒水四溅，教徒闷哼一声倒地。
解决完三个醉鬼，通道里重归寂静，只有火把噼啪作响。念雪看着黎童利落的身手，突然想起父亲说过，黎叔年轻时是军中最年轻的百夫长，一手铁尺功夫出神入化，后来因为顶撞上司才被贬为庶民。原来那些传说都是真的。
“走。”黎童喘了口气，额角渗出细汗——刚才那几下用了十足的力气，毕竟年纪不饶人。他捡起地上的弯刀递给阿古拉，“拿着防身。”
阿古拉接过刀，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时，突然想起赵衡。那家伙总说她的短刀太秀气，像玩具，还说要给她打一把能劈能砍的长刀……她用力晃了晃头，把这念头甩出脑海。
沿着血痕走到通道尽头，竟是道狭窄的石缝，仅容一人通过。外面隐约传来水流声，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黎童先探身出去，确认安全后才回头招手：“快出来。”
阿古拉扶着母亲钻出石缝，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住——外面是片茂密的竹林，月光透过竹叶洒下，在地上织出斑驳的网，不远处有条小溪，潺潺水声里混着夜虫的鸣唱，竟像世外桃源。
“这里是……忘忧谷？”念雪看着溪边那块刻着字的石头，惊讶地睁大了眼，“爹说过，这里是当年玄莲教流放异己的地方，怎么会……”
“赵衡那小子，心思比谁都细。”黎童望着竹林深处，突然叹了口气，“他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连退路都选好了。”
阿古拉没说话，只是走到溪边清洗伤口。冰凉的溪水浸过皮肤，疼得她倒吸冷气，却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肩胛的血染红了溪水，像条蜿蜒的小蛇——这血，终究是没能引开所有的危险。
“黎叔，接下来怎么办？”念雪的声音带着茫然，“我们能一直躲在这里吗？”
黎童还没回答，竹林深处突然传来枝叶晃动的声响，不是风，是人踩过枯枝的动静。阿古拉瞬间握紧弯刀，黎童将念雪和阿古拉的母亲护在身后，铁尺再度横起。
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照亮了来人的脸——竟是赵衡！
他的锦袍被烧得破烂，左臂缠着染血的布条，脸上还有未干的烟灰，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正死死盯着阿古拉，像是要把她从里到外看个透。
“赵衡哥！”念雪惊喜地喊出声，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阿古拉握着刀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看着他胳膊上的伤，看着他胸口被烟熏黑的痕迹，看着他眼里那抹失而复得的狂喜，突然觉得喉咙发紧——这家伙，居然没死。
赵衡几步冲到阿古拉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你怎么样？伤哪了？”他的目光扫过她渗血的肩胛，扫过她被火烧焦的衣袖，声音陡然拔高，“他们对你做什么了？！”
“放手。”阿古拉挣了挣，没挣开，干脆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勾起抹带刺的笑，“怎么？你没死，很失望？”
赵衡的脸瞬间涨红，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阿古拉！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话！”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握得太用力，慌忙松了手，指尖却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我……”
“赵衡哥，你没事太好了！”念雪跑过来，想拉他的手，却在看到他胳膊上的伤时缩回了手，眼眶红红的，“你的伤……”
赵衡这才注意到念雪，脸上的急怒褪去些，换上温和的神色：“小伤，不碍事。你们没事就好。”他的目光掠过念雪，最终还是落回阿古拉身上，带着点别扭的关切，“你的肩……”
“要你管。”阿古拉别过脸，却没再握紧弯刀。
黎童看着这僵持的场面，突然咳嗽两声：“既然人齐了，就先找地方落脚。玄莲教的人很快会搜到这里，我们得尽快想办法离开忘忧谷。”他瞥了眼赵衡，“你小子命大，粮仓炸成那样都能活下来。”
“我在火药堆里埋了湿沙，炸的时候往地窖滚了，只是被气浪掀飞了些皮肉。”赵衡挠了挠头，目光又黏在阿古拉的伤口上，“找到药了吗？她的伤不能拖。”
“没药。”阿古拉冷冷道，转身就往竹林深处走，“要歇自己歇，我可不想等玄莲教的人追上来。”
赵衡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喊道：“阿古拉！”
阿古拉止步，没回头。
“你的刀拿反了。”赵衡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刃口对着自己，想再添道伤？”
阿古拉低头一看，果然，刚才情急之下竟把弯刀握反了。她耳根瞬间发烫，猛地转身瞪他：“要你说！”嘴上骂着，手里却默默转了刀柄。
月光穿过竹叶，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也落在赵衡突然绽开的笑脸上。念雪看着这一幕，握着铁盒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突然觉得溪边的风有点凉。
黎童看着纠缠的两人，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知道，这场逃亡不会平静——玄莲教的追杀、铁盒子里的秘密、还有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早已在忘忧谷的月光下，织成了一张谁也逃不掉的网。
而远处的竹林深处，一双眼睛正透过枝叶缝隙，死死盯着他们的身影，嘴角勾起抹诡异的笑。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