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的夜深得像化不开的墨，残火的余烬在风里明明灭灭，映着众人脸上的疲惫与警惕。黎童靠在古树虬结的根须上，铁枪横在膝头，枪缨的红绸被夜露打湿，沉甸甸地垂着。昭华正用匕首将草药捣成泥，汁液顺着指缝往下滴，在青石上晕开深绿的痕。
“把这个敷上。” 昭华将药泥递过去，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后背的伤口又渗血了，再硬撑下去，不等玄莲教的人来，你自己就得倒下。”
黎童没接，只是望着密林深处，那里的黑暗仿佛有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先给阿古拉和赵衡用吧，他们伤得比我重。”
“我不用。” 阿古拉突然开口，正用布条重新包扎肩胛的伤口。她的动作很快，甚至带着点粗暴，像是在跟自己较劲，“这点伤，死不了。”
昭华的目光在她渗血的布条上停了停，将另一团药泥放在她身边的石头上：“狄国的公主都这么倔？” 她的语气带着笑意，却拿起剩下的药泥，不由分说地往黎童后背按去，“别动！再动我就用剑逼着你了。”
黎童的身体僵了僵，终究还是没再挣扎。药泥带着草药的辛辣和清凉，敷在伤口上，疼得他倒吸冷气，却奇异地压下了灼痛感。他能感觉到昭华的指尖很稳，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像在呵护什么易碎的东西 —— 就像二十年前，她在雁门关给他包扎箭伤时一样。
“赵衡哥，你的胳膊……” 念雪蹲在赵衡身边，看着他臂上渗血的绷带，眼圈又红了，“我给你换换药吧？”
赵衡点点头，目光却越过她，落在阿古拉身上。她正背对着他们，坐在火堆边的石头上，弯刀被她用指尖反复摩挲，刀身的寒光映着她紧绷的侧脸。他突然想起在寒潭边，她为了掩护念雪，硬生生挨了玄莲教徒一刀，那时她的眼神亮得像雪地里的刀，决绝又孤勇。
“阿古拉，” 赵衡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的药够吗？不够的话，我这里还有。”
阿古拉没回头，只是将弯刀插进鞘里，发出 “咔哒” 一声轻响：“不用。” 她的声音很淡，像被夜风吹散的烟，“赵将军还是多关心念雪吧，她刚才好像被吓到了。”
念雪的脸瞬间涨红，低下头小声说：“我没事……”
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凝滞，只有风吹过树叶的 “沙沙” 声。昭华捣药的动作顿了顿，若有所思地看了赵衡一眼，又瞥了瞥阿古拉的背影，嘴角勾起抹了然的笑。
“砰 ——”
远处突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紧接着是压抑的痛呼。黎童的铁枪瞬间握在手里，昭华的双剑也同时出鞘，两道寒光在夜色里亮起。
“是西边！” 赵衡将念雪护在身后，软剑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像是有人掉进陷阱了。”
黎童示意众人别动，自己则猫着腰，借着古树的阴影悄悄摸过去。夜露打湿了他的衣袍，后背的伤口在动作牵扯下疼得钻心，他却像没察觉，铁枪的枪尖始终保持着随时可以刺出的角度。
陷阱藏在一片齐腰深的灌木丛里，是个伪装得极好的土坑，上面铺着枯枝败叶。此刻坑底躺着个穿玄莲教服饰的教徒，正捂着腿哼哼，看那样子是踩空了摔下去的，腿骨似乎断了，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
“就你一个？” 黎童的铁枪指着坑底，声音冷得像冰。
教徒吓得一哆嗦，慌忙摆手：“是…… 是我自己不小心…… 真的！教主派我们在林子里巡逻，我、我跟丢了队伍……”
黎童没说话，只是用枪尖挑开他腰间的布袋，里面滚出几个干粮饼和一小瓶水，除此之外再无他物。他皱了皱眉，正要问话，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枝叶晃动的声响 —— 不是阿古拉他们，是另一个方向！
“小心！” 昭华的声音带着急吼，双剑的破空声紧随而至。
黎童猛地回身，只见三个黑影从树上跃下，弯刀带着风声劈向他的后颈！昭华的双剑及时赶到，“铛铛” 两声脆响，格开了其中两柄刀，第三柄却已经近在咫尺！
黎童的铁枪来不及回防，只能猛地矮身，同时手肘后撞，正中那人的小腹。黑影闷哼一声，攻势稍滞，黎童趁机旋身，铁枪如灵蛇出洞，枪尖擦着对方的咽喉划过，带起一串血珠。
“是‘莲影卫’的精锐！” 昭华的双剑舞得密不透风，剑穗缠住一名黑影的手腕，只听 “咔嚓” 一声，那人的弯刀脱手，疼得嗷嗷直叫，“他们的刀法比之前遇到的狠多了！”
黎童的铁枪与另一名黑影缠斗在一起，对方的刀法刁钻狠辣，招招奔着要害，显然是受过特殊训练的死士。他的 “惊鸿式” 虽快，却因为后背的伤，动作终究慢了半拍，肩头被对方的刀划开一道口子，血瞬间染红了衣袍。
“黎童！” 昭华急得大喊，想上前帮忙，却被自己缠斗的黑影死死缠住，脱身不得。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从暗处窜出 —— 阿古拉的弯刀如练，直取黑影的下盘，赵衡的软剑则攻向对方的上三路，两人一左一右，配合得竟异常默契。
“破雪刀” 的 “断水式” 快如闪电，阿古拉的弯刀贴着地面滑行，带起的碎石击中黑影的脚踝，对方踉跄的瞬间，赵衡的软剑已经缠上了他的手腕，只一拧，弯刀 “当啷” 落地。
“拿下了！” 赵衡低喝一声，软剑勒紧对方的咽喉。
黎童趁机喘了口气，看着阿古拉肩胛渗血的布条，又看了看赵衡臂上重新裂开的伤口，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 这些孩子，终究还是为了他受了伤。
被擒的黑影突然怪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诡异：“你们以为抓了我就有用吗？教主说了，这老林里到处都是陷阱，你们迟早……”
话没说完，他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嘴角涌出黑血 —— 又是服毒自尽！
赵衡一脚踹开他的尸体，脸色铁青：“这些人根本不怕死！”
阿古拉没说话，只是走到坑边，弯刀指着坑底那个断腿的教徒：“说！你们教主在哪？莲心池到底藏在什么地方？”
教徒吓得魂飞魄散，连声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个小喽啰……” 他突然指向密林深处，“我只听说，教主带着精锐去了‘回音谷’，说那里有通往莲心池的密道……”
“回音谷？” 黎童的脸色凝重，“那地方三面环山，只有一个入口，是绝地！他去那里做什么？”
昭华突然想起什么，双剑在掌心转了个圈：“我知道了！回音谷的山壁里藏着狄国开国时留下的秘道，据说能直达莲心池！玄莲教是想从那里进去！”
阿古拉的手猛地握紧，弯刀的刀柄硌得掌心生疼。她想起母亲疯癫时反复念叨的 “回音、回音……”，原来指的是这里。
“我们必须去回音谷。” 阿古拉的声音异常坚定，“不能让他们打开莲心池，否则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变成傀儡。”
“可是……” 念雪的声音带着担忧，“那里是绝地，进去了可能就……”
“总得有人去。” 黎童拄着铁枪站起身，后背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却依旧挺直了脊梁，“我去引开他们的主力，你们从秘道绕过去，毁掉莲心池的入口。”
“不行！” 昭华和阿古拉同时反对。
“你伤成这样，怎么引开主力？” 昭华的声音带着急吼，“要去一起去，大不了拼了！”
阿古拉也点头，弯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我是狄国公主，莲心池的事该我去解决。黎叔，你带着念雪和我娘先走，我和赵衡……”
“我跟你一起去。” 赵衡突然开口，目光落在念雪身上，带着点歉疚，“念雪，你跟黎叔走，等我回来。”
念雪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用力点头：“赵衡哥，阿古拉姐姐，你们一定要小心！” 她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把怀里的铁盒子往阿古拉手里塞，“这个你们带着，万一…… 万一遇到什么事，或许能用得上。”
阿古拉接过铁盒子，入手冰凉，像块压心的石头。她看着念雪通红的眼睛，又看了看赵衡坚定的侧脸，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 这一路，他们好像总是在告别，却不知道下一次再见，会是在什么地方。
黎童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突然叹了口气，铁枪往地上一顿：“走吧。去回音谷。” 他没再说谁留下谁走，有些事，终究需要一起面对。
密林深处的风越来越急，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像是在为他们的前路预警。昭华走在黎童身边，双剑的剑穗偶尔会碰到他的衣袖，带着点微不可查的暖意。赵衡和阿古拉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谁都没说话，只有弯刀和软剑偶尔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而在他们身后的黑暗中，那名断腿的玄莲教徒挣扎着爬起来，从怀里摸出个信号弹，用力拽了引线 —— 幽绿色的火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像在给远处的人指引方向。
回音谷的入口，越来越近了。那里等待他们的，是玄莲教的主力，是莲心池的秘密，还是…… 一场无法回头的死战？没人知道。只有手里的刀，和彼此的心跳，在寂静的密林里，敲着越来越急的鼓点。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