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的军医俯身在临时搭建的帐内,小心翼翼地拔出阿古拉后背的箭簇,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琉璃。箭头带着倒钩,每拔出一分,阿古拉的睫毛就颤一下,冷汗浸湿了额前的碎发,却始终没哼一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将一块布帛咬得变了形。
赵衡站在帐外,身影被帐帘缝隙透进的阳光拉得很长。他能听见帐内军医低低的嘱咐,能听见阿古拉压抑的呼吸声,指尖却攥得发白。刚才在野狼谷,她倒在怀里的瞬间,那微弱的气音像根针,扎得他心口至今还在抽痛。
“赵衡哥哥。”念雪端着一盆温水从远处走来,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帐内的人。她的短刀还别在腰间,刀刃上的血渍已被擦去,却依旧泛着冷光,“军医说,箭头没伤到要害,只是失血太多,得好好补养。”
赵衡转过头,看着念雪微红的眼眶。小姑娘刚从城楼上下来,甲胄还没卸,肩甲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划痕——那是蒙古兵的弯刀留下的,她为了守住城楼的旗帜,硬生生扛了一下。
“你怎么样?”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落在她的肩甲上,“伤口处理了吗?”
“没事,小伤。”念雪摇摇头,将水盆递给他,“军医说阿古拉姐姐醒了会渴,让我多备些温水。赵衡哥哥,你进去看看吧,她好像醒了。”
赵衡接过水盆,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阿古拉果然醒了,靠在软枕上,脸色苍白如纸,看见他进来,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别过脸,看向帐顶的帆布,声音微弱:“你来了。”
“感觉怎么样?”赵衡将水盆放在床头的矮凳上,拿起旁边的青瓷碗,倒了些温水,“喝点水?”
阿古拉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端着碗走过去,小心地将她扶起来一些,用手臂圈住她的腰,避免牵扯到她后背的伤口。指尖触到她的衣襟,还能摸到里面那片绣着半朵海棠的布帛——刚才军医换药时,特意小心地保留了下来。
温水滑过喉咙,阿古拉的喉结动了动,似乎舒服了些。她侧过头,正好对上赵衡的目光,他的眼神里带着关切,却没有她期待的炽热,像一碗温吞的水,解渴,却不暖心。
“谢谢你。”她低声说,目光落在他手臂上的刀伤上——那是刚才在谷中为了护她,被蒙古兵砍中的,伤口还在渗血。
“举手之劳。”赵衡松开手,将她放回枕上,语气平淡,“你是狄国公主,护住你,也是在护住两国的盟约。”
又是这样。永远的“盟约”,永远的“职责”。阿古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涩得发苦。她知道自己不该奢求,可看着他对念雪笑时眼里的光,看着他为念雪挡刀时毫不犹豫的背影,她总会控制不住地想,若是自己也能被那样珍视一次,该多好。
帐帘被轻轻掀开,昭华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干净衣衫。她刚巡查完城防,甲胄上还沾着尘土,看见阿古拉醒了,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感觉好些了?”
“劳烦公主挂心。”阿古拉微微颔首,语气带着狄国公主对宋朝皇室的敬意。昭华是宋朝的长公主,身份尊贵,却丝毫没有架子,刚才在谷中,若不是昭华带兵从侧翼包抄,她和赵衡怕是都要陷在火墙里。
昭华摆摆手,将衣衫放在床尾:“都是自己人,说这些就见外了。军医说你后背的伤得静养,这是我让人找的软绸衣衫,穿起来舒服些。”她顿了顿,看向赵衡,“蒙古兵退了三十里,暂时不会再来犯,你守了三天三夜,也该去歇歇了。”
赵衡确实累极了,眼下的乌青比城楼上的夜色还重。他点了点头,却看向阿古拉:“有事就叫人,帐外有亲兵。”
阿古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转身的背影,直到帐帘落下,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枕头上的布纹。
昭华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她落寞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阿古拉,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作为皇室公主,她见多了这样的情非得已,“赵衡这孩子,不是冷血,是把责任看得太重。他对念雪,更多的是疼惜,毕竟念雪的父亲是为了护城牺牲的……”
“我明白。”阿古拉打断她,声音有些发颤,“我只是……只是有点累。”
累到不想再争,不想再等,却又舍不得放手。
昭华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像揣着块冰:“会好的。蒙古兵被打退了,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阿古拉看着帐外,阳光透过帆布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不知道昭华说的“好起来”,是指雁门关的烽火暂歇,还是指她心里的这场兵荒马乱。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亲兵的声音带着惊慌:“将军!公主!蒙古兵又集结了!这次带了投石机,正在关外十里处待命!”
赵衡刚走到帐外,闻言猛地转身,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多少人?”
“看不清,黑压压一片,怕是有上万人!”
昭华的脸色沉了下来,站起身:“我去城楼!”
阿古拉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后背的伤口扯得疼呼一声。赵衡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最终还是对亲兵道:“看好公主!”说完,便提着长枪,大步朝着城楼的方向冲去。
念雪也跟着跑了出去,短刀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寒光。
帐内只剩下阿古拉和昭华。烽火再次燃起,刚才的片刻安宁像一场幻觉。
阿古拉看着帐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突然抓住昭华的手,声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惊讶的决绝:“公主,给我一把刀。”
昭华愣住了:“你要做什么?你的伤……”
“我是狄国公主,雁门关的烽火,没有旁观者。”阿古拉的眼神亮了起来,像淬了火的星辰,“赵衡能守,我也能。”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或许只是搬搬石头,或许只是为守城的士兵递碗水,但她不想再像刚才那样,只能躺在帐里,听着外面的厮杀声,等着别人来护。
昭华看着她眼里的光,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她沉默片刻,从腰间解下一把匕首——那是柄短刃,锋利轻便,是她防身用的。
“小心。”昭华将匕首递给她,语气里带着信任。
阿古拉握紧匕首,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到心底。她知道,这场仗,不止是赵衡和念雪的,也是她的。
帐外,号角声、马蹄声、呐喊声交织在一起,雁门关的烽火再次冲天而起。阿古拉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向帐外,后背的伤口撕裂般疼痛,可她的脚步却异常坚定。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迈出去,会迎来什么。是与赵衡并肩的瞬间,还是另一场无望的冲锋?她只知道,有些战场,哪怕遍体鳞伤,也必须站上去。
风卷起她的发丝,也卷来了关外的硝烟味。这场爱恨与烽火交织的战役,显然还远未结束。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