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边的风卷着碎雪，打在赵衡脸上生疼。他捏着那半支凤纹发簪，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 簪头的珍珠已经崩落，只剩下雕着缠枝莲的银托，边缘还沾着点暗红的血痕，是昭华公主的无疑。
“赵衡哥……” 念雪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扶着崖边的矮树，往下望去，只有黑沉沉的雾气翻涌，深不见底，“昭华姐姐她…… 她不会真的……”
赵衡没说话，只是将发簪塞进怀里，转身往松林方向走。脚步沉得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松针上，发出 “沙沙” 的轻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他得找到黎童和阿古拉，问清楚刚才悬崖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念雪赶紧跟上，短刀在手里攥得发白。风掀起她的衣袍，露出胳膊上未愈的箭伤，可她顾不上疼，眼里只有赵衡紧绷的背影 —— 他的肩膀还在渗血，刚才为了冲回城楼，连包扎都没顾上。
松林中的厮杀声早已停了，只剩下几具蒙古兵的尸体倒在血泊里，火把在远处的树桩上明明灭灭。黎童正靠在一棵老松树下，用布巾擦拭着弯刀上的血污，看见他们过来，抬了抬眼皮：“蒙古兵退了？”
“退了。” 赵衡的声音很哑，从怀里掏出那半支发簪，递到黎童面前，“崖边捡到的。”
黎童的动作猛地顿住，布巾从手里滑落。他捏起发簪，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缠枝莲纹 —— 那是去年中秋，他陪昭华去汴京首饰铺挑的，她说莲纹配凤钗，寓意 “连理”。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她……” 黎童的声音发颤，“刚才我追残兵到崖边，看见她正和个蒙古头领缠斗，那人身手极快，像是……”
“像是玄莲教的人！” 阿古拉的声音突然从树后传来，她扶着树干走出来，肋下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衣袍往下滴，“我带暗卫赶到时，只看见那黑衣人抓着昭华公主往崖边退，然后…… 然后就听见一声惨叫，再看时，崖边就只剩这个了。” 她举起手里的半块玉佩，是昭华常戴的那块羊脂玉，此刻裂成了两半。
赵衡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发簪、碎玉、坠崖的惨叫…… 种种迹象都指向一个最坏的结果。可他看着黎童瞬间煞白的脸，突然说不出安慰的话 —— 黎叔对昭华的心思，他早就看在眼里，只是两人都碍于身份，从没说破。
念雪突然抓住阿古拉的衣袖：“阿古拉姐姐，你看清那黑衣人的样子了吗？有没有什么记号？”
阿古拉摇摇头，眼神暗了下去：“他蒙着脸，只露出双眼睛，很亮，像狼。还有…… 他腰间挂着个铜铃，打斗时会发出‘叮铃’的轻响。”
“铜铃？” 黎童猛地站起身，弯刀 “哐当” 拄在地上，“是玄莲教的‘影杀卫’！他们的腰间都挂着这种铃铛，用来传递信号！”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这群狗东西，居然跟蒙古兵勾结到了一起！”
赵衡突然想起之前在回音谷，蒙古兵的斥候腰间也挂过类似的铜铃，当时只当是部落标识，现在想来，恐怕早就和玄莲教沆瀣一气了。“黎叔，我们现在怎么办？”
“找！” 黎童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就算把这悬崖翻过来，也要找到昭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转身往崖边走，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
阿古拉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对赵衡道：“你带念雪回城楼，这里有我和暗卫。”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黎叔现在的样子，不适合带太多人。”
赵衡明白她的意思 —— 黎童此刻方寸已乱，带着念雪只会分心。他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却见念雪往崖边跑了几步，蹲下身仔细查看着什么。
“念雪！危险！” 赵衡赶紧冲过去拉住她。
“赵衡哥，你看！” 念雪指着崖边的草从，那里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指甲抠出来的，“这旁边还有脚印，是往西侧的缓坡去的！”
众人同时看向那片草从 —— 划痕很新，边缘的泥土还带着湿润的光泽，旁边的脚印凌乱却清晰，确实是往西侧的缓坡延伸，而不是坠入深渊。
“她没掉下去！” 黎童的声音带着狂喜，弯刀猛地劈断身边的矮枝，“往缓坡追！”
赵衡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 没掉下去，不代表安全。那玄莲教的影杀卫既然没把人推下去，必然是另有图谋。他拽着念雪跟上，目光扫过阿古拉时，看见她正用匕首在草从里翻找着什么，很快捡起一小片黑色的布料，上面绣着半个莲纹。
“是玄莲教的教服。” 阿古拉将布料递给黎童，“他们往缓坡去了，可能想从那边的密道离开。”
黎童捏着那片布料，指节泛白：“追！”
夜色越来越浓，缓坡上的碎石硌得人脚生疼。赵衡扶着念雪，看着她被碎石磨破的鞋尖，突然蹲下身：“上来，我背你。”
念雪脸一红，刚想拒绝，就被他强行拽到背上。少年的肩膀不算宽厚，却异常稳固，带着淡淡的血腥味，让她的心莫名安定下来。她趴在赵衡耳边，轻声道：“赵衡哥，谢谢你。”
赵衡没说话，只是脚步更快了些。风声里，他似乎听见阿古拉的咳嗽声，回头望去，只见她落在最后，扶着岩壁艰难地往前走，肋下的血滴在碎石上，像朵绽开的红梅。他喉结滚动，终究还是没停下脚步 —— 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昭华。
缓坡尽头果然有个黑漆漆的洞口，像是天然形成的石窟。黎童示意众人停下，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火光里，洞口的泥土上印着几个杂乱的脚印，还有几滴新鲜的血。
“他们进去了。” 黎童的声音压得很低，弯刀缓缓出鞘，“阿古拉，你带暗卫守住洞口两侧，防止他们逃跑。赵衡，你跟我进去。念雪，你……”
“我也进去！” 念雪立刻道，从赵衡背上跳下来，握紧了短刀，“我能帮上忙！”
黎童刚想拒绝，却被赵衡拦住：“让她跟着吧，有我在。” 他看向念雪，眼神里带着信任，“小心点。”
念雪用力点头。
黎童没再反对，举着火折子率先走进石窟。里面很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还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突然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是玄莲教的影杀卫！
“…… 教主说了，把这宋朝公主带回总坛，用她换莲心池的秘钥，到时候蒙古那边的好处少不了我们的……”
“哼，那老东西还真信蒙古人？等拿到秘钥，这公主就是我们的筹码……”
黎童的脚步猛地顿住，火折子的光映出他眼底的怒意。赵衡按住念雪的肩，示意她别动，自己则和黎童交换了个眼神 —— 里面至少有三个影杀卫，还有被挟持的昭华。
就在这时，石窟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是瓷器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是影杀卫的怒喝：“妈的！这娘们居然敢咬我！”
“动手！” 黎童低喝一声，弯刀带着风声冲了出去。
赵衡立刻拽着念雪跟上，火光里，只见三个黑衣人正围着昭华，其中一个捂着流血的手臂，显然是被咬伤了。昭华被绑在石柱上，发髻散乱，嘴角还沾着血，看见他们进来，眼里瞬间燃起光亮。
“黎童！”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别管我！杀了他们！”
黎童的弯刀已经劈向那个捂着手的影杀卫，刀风凌厉，直接将他的半边肩膀削了下来。另两个影杀卫见状，立刻拔刀迎上来，招式狠辣，带着玄莲教特有的阴柔。
赵衡护着念雪，软剑缠住其中一人的手腕，逼得他刀招大乱。念雪趁机捡起地上的碎石，狠狠砸向那人的膝盖，赵衡的软剑立刻跟进，刺穿了他的咽喉。
最后一个影杀卫见势不妙，突然从怀里掏出个铜铃，就要摇晃。阿古拉的匕首不知何时飞了过来，精准地刺穿他的手腕，铜铃 “哐当” 落地。
“找死！” 影杀卫怒吼着扑向阿古拉，却被黎童的弯刀从背后刺穿了胸膛。
石窟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黎童冲过去解开昭华身上的绳索，看见她手臂上的牙印和勒痕，眼神里的疼惜几乎要溢出来：“怎么样？伤着哪了？”
昭华摇摇头，突然扑进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黎童，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黎童的身体僵了僵，随即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没事了，我在。”
赵衡看着相拥的两人，突然觉得有些刺眼，转身想去扶阿古拉，却发现她已经靠在岩壁上，脸色苍白如纸，匕首掉在脚边，显然是刚才掷匕首时用力过猛，扯到了伤口。
“阿古拉姐姐！” 念雪赶紧跑过去扶住她。
阿古拉看着念雪担忧的眼神，又看了看赵衡欲言又止的表情，突然笑了，嘴角带着点自嘲：“放心，死不了。” 她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石窟深处的黑暗里，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你们…… 有没有觉得这里不对劲？”
众人同时看向石窟深处 —— 黑暗中，那点反光越来越亮，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空气中的霉味里，突然多了点甜腻的香气，闻起来让人头晕目眩。
黎童猛地捂住昭华的口鼻：“是迷香！屏住呼吸！”
赵衡立刻拽着念雪往后退，却发现身后的洞口不知何时被一块巨石堵住了，纹丝不动。
石窟深处的黑暗里，传来一阵阴恻恻的笑声，像无数毒蛇在嘶鸣：“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了……”
那声音很陌生，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赵衡握紧软剑，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黑暗，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 他们好像闯进了一个更大的陷阱里。
而那点反光，在黑暗中渐渐显出形状，竟是无数支淬了剧毒的弩箭，正对着他们的方向缓缓抬起。
黑暗中，有人轻轻摇晃着铜铃，“叮铃” 声在石窟里回荡，越来越响，像是催命的符咒。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