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何人？”杨云天望着那龙袍男子，脸上却浮起一丝了然又略带调侃的笑意，并无半分面对皇者的惶恐，却知对方已非“昨日之人”的淡淡疏离与试探，
“一个‘小小的’元婴中期修士，也敢自称人皇？你家本尊好大的架子啊，这次又舍得派一具分身出来晃荡了？”
他话中并无责问之意，更像是一种带着善意的揶揄。
毕竟，前一刻才亲眼目睹“王爷”兵解消散，心中怅然未平；下一刻，却又见着一张几乎一模一样、却气质迥异、威仪深重的面孔，以如此排场降临。
这份认知上的轻微错位与情感上的微妙转换，让他下意识用这种调侃来掩饰那丝不易察觉的不适应。
“放肆！”
龙袍男子身后，一名面容冷峻的元婴护卫闻言，眼中寒光一闪，上前半步，对着杨云天厉声喝斥：
“何方修士，竟敢如此大逆不道，对吾皇这般”
“聒噪。”
龙袍男子甚至未曾回头，只是微微侧过半边脸，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股浸淫权力巅峰已久的天然威压。
“要你多什么嘴？滚一边去。”
简简单单几个字，那元婴护卫如遭雷击，脸上血色瞬间褪去，躬身噤声，快步退回了队列之中，再不敢抬头。
随即，龙袍男子脸上那属于帝王的冰冷威严如同冰雪消融，瞬间切换成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带着几分豪爽与亲热的表情。
他身形一晃，竟毫无顾忌地一步踏上了杨云天等人所在的战舰甲板，目光先是落在悦萱身上，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惊喜笑容：
“哟！悦萱妹子还真跟着这不着调的家伙一起来了？你这位大统领一走，天罚营里那帮猴崽子们，还不得翻了天去？
不过来了也好！到了朕这地盘，一切听哥哥我的安排！保管让你把在万妖域受的那些苦啊、累啊，统统补回来！咱吃最好的灵宴，玩最奇的景致，看最盛的烟火！那鬼地方，风里来雨里去的，真是苦了你了。”
悦萱闻言，抿唇浅笑，雍容端庄中带着几分见到故人兄长的亲切。
她并未立刻答话，而是眼波流转，先是望了望身旁的杨云天，眼神中传递着清晰的意味：一切，自是以他为主。
“哎呀，你看他作甚？”龙袍男子大手一挥，故意板起脸，一副“兄长做主”的派头，
“你是我认下的妹子，到了哥哥地盘，自然听哥哥的！你俩我记得还没正式成亲吧？那就更对了！他暂时还是个‘外人’，莫去管他！他要是敢不服管教，哼哼，看哥哥我帮你抽他！”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有兄长对妹子的回护亲昵，又隐隐含着对杨云天那调侃的“回敬”，更透着几分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关于过往身份与关系的复杂况味。
悦萱被他这番“歪理”逗得笑意更深，从善如流地微微欠身：“既然如此，那一切便听兄长安排了。”
“得嘞！这才对嘛！”龙袍男子抚掌大笑。
随即，他收敛笑容，目光扫过战舰上其他略显紧张或好奇的众人。
他脸上重新挂起属于皇者的、恰到好处的温和与威严，向着众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他随意地招了招手。一名身着内侍服饰的修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躬身听令。
“传朕旨意。”龙袍男子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却不容置疑的力度，“引领贵客一行，好生游览我汉域风光。吃穿用度，一应享受，皆按皇庭最高规格筹备。若有半分怠慢，或是让贵客们有丝毫不悦朕，唯你是问。”
“谨遵皇命！”那内侍与后方龙舟上的所有随行人员，齐齐躬身，声音整齐划一。
安排完其他人，龙袍男子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回杨云天身上，脸上又挂起那副混合着亲近与戏谑的笑容：
“至于洛兄你嘛自然是由朕，亲自作陪。你觉得如此安排，可还妥当？”
“客随主便。”杨云天神色平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话说的！”龙袍男子立刻摆手，佯装不悦，“您哪是什么‘客’啊？这般见外，不是寒碜朕么？得了，别的虚礼暂且不提，咱边走边聊？”
他看着杨云天，等待他的回应。杨云天点了点头。
“好！”龙袍男子朗笑一声，随即随意地挥了挥手，对身后那庞大的仪仗与护卫队伍吩咐道：“都散了吧，不用派人跟着朕了。朕与故友叙旧，不喜旁人打扰。”
与此同时，杨云天也向悦萱等人点头示意。众人心领神会，悦萱素手一招，那艘庞大的战舰迅速缩小，化作流光没入其储物袋中。天罚营一行人在那位内侍的恭敬引领下，井然有序地登上了那艘金碧辉煌的龙舟。
而杨云天与那身着龙袍的“王爷”，则相视一笑，双双身形飘起，就这么并肩御空，朝着远方悠然飞去。
“洛兄啊，”龙袍男子——或者说，这位执掌汉域的“人皇”分身，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感慨与无奈，“别怪本尊那家伙没亲自来迎你。实非不愿，而是天地规则所限。”
他望了望湛蓝如洗的天穹，仿佛能窥见那无形却无处不在的枷锁。
“他如今虽贵为化神之身，但在这汉域乃至绝大多数‘正常’的界面，化神修士的存在本身，便已触及了天地法则所能容忍的某种‘上限’。
每日里，他非但不能妄动修为法力，反而需如凡俗之人一般，收敛一切气息，行走坐卧皆循常理，稍有不慎，便可能引来天地反噬，或是造成难以预料的法则扰动。
所以啊，那家伙如今倒是彻底‘逍遥’了，又换上了那身破破烂烂的乞丐行头，整天混迹于市井坊间，听曲看戏，喝酒赌钱，比谁都快活。连朕也已许久未曾亲眼见过他了。
此番若非他心血来潮，以秘法传回一道神念，朕还不知洛兄你们已大驾光临呢。”
“这限制你之前的分身倒是提过一嘴。”杨云天若有所思，
“说万妖域因其结构特殊，尚能容化神修士有限度地活动。而其他地域，化神修士基本等同于被‘禁足’或‘封印’看来果真如此。这么说，如今真正掌管这汉域大小事务、坐镇朝堂的‘人皇’，还真就是你这位元婴中期的‘分身’了？”
“没错。”王爷（姑且沿用旧称）坦然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介于自嘲与得意之间的复杂神色，
“洛兄你也知晓，我等骨子里便是天性散漫、不喜束缚的主儿。本尊与其他那些分身，个个都想方设法躲清闲，成天逍遥自在，我行我素。唯独朕”
他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身上明晃晃的龙袍：“被‘栓’在了这深宫朝堂之上。
虽说执掌一界权柄，生杀予夺，看似风光无限，可这份权柄本身，又何尝不是一副最精致的枷锁？每日案牍劳形，平衡各方，算计得失哪有洛兄你这般，天地为庐，随心所欲，来得真正逍遥？唉！”
但这声叹息很快便转为一种独特的骄傲：
“不过，洛兄需知，朕这具分身，与其他那些‘家伙’皆不相同。
朕并非普通的分身，而是本尊以秘法斩出的身外化身。其他分身，最多只知晓本尊一部分记忆与秘密，行事各有偏重。唯独朕”
他点了点自己的眉心，“几乎与本尊思绪同步，心意相通。本尊亦会将其他分身游历所得的重要见闻与感悟，及时同步于朕。
故而，某种意义上，朕与本尊，除了修为境界与所处的‘位置’不同，在认知、记忆、乃至对许多事情的判断上，相差无几。你可以将朕视为坐镇于此的‘本尊意志’。”
杨云天缓缓点头，消化着这些信息。万妖域一行，他对王爷本尊的布局手段与分身之法的玄妙已有深刻体会，此刻听闻这番解释，并不觉太过意外，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明悟。
随即，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一弯，露出一抹促狭的笑意：“我算是明白了当初在万妖域，你那具分身为何死活都要认悦萱做义妹，原来‘你’是早就算计好了，在这儿等着占我便宜呢！
是不是就盼着有朝一日，我也得跟着悦萱，叫你两声‘兄长’听听啊？”
“哈哈哈哈哈——！”王爷闻言，毫不掩饰地放声大笑起来，声震长空，畅快至极。
他并未否认，反而顺着话头，一本正经地点头：“洛兄慧眼！若是您愿意叫，那朕自然也是却之不恭，欣然受之的！”
玩笑过后，杨云天又露出些许纠结的神色，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既熟悉又陌生的“王爷”：“倒是你现在这身份，着实让我有些不知该如何称呼了。叫你‘王爷’吧，你是货真价实的皇帝；叫你本名‘王也’吧，你又不是本尊难不成，我真得随他们一样，规规矩矩称你一声‘陛下’？”
“名称而已，代号罢了。”王爷洒脱地摆摆手，眉眼间那份属于帝王的疏离感在杨云天面前悄然褪去，显出老朋友般的随和，“洛兄您随意就是。‘王爷’也好，‘王也’也罢，甚至‘陛下’，都不过是叫给外人听的。就像朕始终如一地称您一句‘洛兄’。即便朕此刻已然知晓，您本姓或许并非‘洛’，可那又如何？”
他转过头，目光澄澈地看向杨云天，语气认真而温暖：“这句‘洛兄’，本就是您当年亲口允我如此称呼的。那么，无论世事如何变迁，身份如何更迭，在朕这里，您永远都是我的‘洛兄’。”
这番话，朴实无华，却重若千钧，透着一股穿越时光、超越名相的诚挚。
杨云天微微一怔，随即朗声笑了起来，笑声中满是了然与感慨：“哈哈！这句话，倒是与我当初开解玄枵、元医仙那几位老前辈时说的，如出一辙。
看来啊，许多道理，我们总是能轻易讲给别人听，可一旦轮到自己身上反倒觉得，没什么道理好讲，顺其本心便是了。”
两人相视一笑，许多未尽之言，尽在不言中。
那份因分身消散、本尊未现、身份转换所带来的微妙隔阂与疏离感，在这坦诚的交流与熟悉的调侃中，悄然冰释。
又闲谈几句风物见闻后，王爷问道：“洛兄既已归来，可有想去之处转转？朕虽是个劳碌命，但陪洛兄偷得浮生半日闲，还是做得到的。”
杨云天目光投向远方天际，略作沉吟，心中几个早已盘桓多年的地名依次掠过。最终，他选定了一个起点：
“确有几处地方想去看看。不急，一步步来吧。我观方才我们所处方位，距离那撼地宗应已不算太远。便先去那里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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