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步履沉稳,踏过一级级被岁月磨平棱角的青石台阶,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才抵达半山腰那座“迎客亭”。
亭中,一名值守弟子正倚栏打盹,忽觉有人走近,睁眼便见两位气度不凡、看不出修为之人已至近前,其中一位竟身着明黄龙袍!
弟子心头一跳,不敢怠慢,一边迅速取出传讯玉简向上禀报,一边快步迎上,礼数周全,神情恭谨。
在汉域,虽仍有凡人国度延续,其君主亦冠以“皇帝”尊号,但那些弹丸小国无不是依附于修真世家或宗门而存,更需遥奉“人皇”为天下共主。
因此,即便眼前这位真是某位凡人君主,也绝非他一个守山弟子能够开罪。更何况,此人气度深不可测,绝非凡俗帝王可比。
“参见二位前辈。”他稳住心神,语气恭敬却不失一份属于大宗门弟子的持重,
“敢问前辈驾临蔽宗,所为何事?”如今天工阁已位列汉域一品宗门之一,远非昔年可比,这份底气让他虽敬畏却不至于失态。
王爷闻言,悠然侧身,将目光投向身侧的杨云天。
这一路行来多是随性所至,触景生情,并无特定目的。
此刻他身份虽是东道主,但此行为伴,自然将抉择之权交予这位“故地重游”的洛兄。
杨云天被这一问,心中竟泛起一丝恍惚。他默然片刻,终是轻声问道:“敢问贵派……天工先生可还在宗内?”
“太上长老自然是在的。”弟子眼中掠过一丝疑惑,“不过晚辈无法直接通禀太上长老。请问二位前辈,是与太上长老有约么?”若真是长老贵客,他理应提前得到知会才是。
“你是说……天工先生他……人还健在?”杨云天下意识追问,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急切。
此言一出,方觉失礼,倒有几分咒人早逝的唐突。
“咳……”一旁的王爷以拳抵唇,终究没忍住低笑出声,随即温声解释,“洛兄你忘了,‘天工先生’乃是此处炼器宗师的尊称,并非特指一人。如今阁内,共有五位宗师获此称号。至于你认识的那位宫前辈……早已仙逝多年了。”
杨云天闻言,心头那点微弱的希冀悄然熄灭。
他缓缓点了点头,不再言语,转身便欲与王爷一同离去。
故人早已作古,此地于他而言,最后的念想也随风散去了。
那弟子见二人刚至便要离开,一时茫然无措。传讯玉简已发,若让这两人就此走了,自己免不了要受责问。可要出言挽留,又不知如何开口,只得僵在原地,留也不是,阻也不是。
然而,刚走出不过数步,杨云天脚步却再次顿住。
他立在原地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终是转身回返。
在弟子困惑的目光中,杨云天自储物袋内郑重取出两物,轻轻置于那弟子手中。
“此二物,与贵宗渊源颇深。今日……便算是物归原主吧。”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怅然,“从此缘分……唉。”
终究没将“缘分已断”四字说出口,但那声叹息极轻,却仿佛承载了千钧之重,未尽的言语散入山风之中。他不再多言,转身决然。
那弟子低头看向手中之物:一件是枚客卿长老玉牌,形制与如今阁内制式略有不同,透着古意;另一件是枚紫色功法玉简。
他下意识将玉简贴近眉心,略一探查,顿时惊得瞠目结舌——
玉简中所载,赫然是天工阁核心传承之一《万灵朝源经》!据传此经正本于千余年前遗失,时任宗主只得重新刻录副本,如今阁内存放的便是那副本。而手中这枚玉简流转的道韵与完整程度……
未及他细思,掌中那枚紫色玉简陡然自行震颤,发出清越嗡鸣!
简身爆发出璀璨紫金光华,竟挣脱了他的手掌,如一道拥有生命的紫电流星,划过一道玄奥轨迹,径直没入身后那层流转不息、符文隐现的护山大阵光幕之中!
“轰——!!!”
下一瞬,异变骤起!
整座沉寂千载的护山大阵仿佛被注入了远古的灵魂,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
无数古老繁复的阵纹自山体、殿宇、虚空之中同时亮起,勾连成一片覆盖天穹的浩瀚光图!
磅礴如海的防护之力冲天而起,化作肉眼可见的淡金色光罩,将整座天工阁山脉牢牢笼罩!
与此同时,阵中更是响起连绵不绝、一声高过一声的洪钟警报,声震四野,透出十足的警戒与肃杀!
不过片刻功夫,迎客亭四周已闪现出十余位结丹修士的身影,个个神色警惕,法宝在手。
更有五道属于元婴期的强横威压自天而降,如无形牢笼,将此地彻底封锁!
风云变色,杀气盈野。
但当悬于空中的五位元婴修士看清场中那道身着明黄龙袍的挺拔身影时,脸上的凛冽杀意骤然化为惊愕,随即迅速收敛。
为首一位身着棕色古朴道袍、面容儒雅沉稳的中年男子率先按下云头,其余四人紧随其后。
五人几乎同时摆手,示意四周如临大敌的结丹修士们稍安勿躁,随即齐齐抱拳,向着王爷躬身行礼:
“原来是人皇陛下亲临!我等方才被惊动,未曾远迎,还请陛下恕我等怠慢之罪。”
王爷只是淡然地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那棕袍男子目光一扫,已然瞥见不远处那枚静静悬浮、正与大阵光幕交相辉映的紫色玉简。他神色一动,手掌隔空虚握,那玉简便飞入其掌心。
他并未迟疑,径直将玉简贴近眉心探查。
片刻之后,其脸上的沉稳再也维持不住,瞳孔微缩,流露出与先前那守山弟子如出一辙、甚至更胜一筹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握着玉简的手,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
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惊涛,棕袍男子再次转向王爷,态度愈发恭谨,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陛下……是您寻回了此物?”
王爷并未居功,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然后侧身,用目光点了点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杨云天,其意不言自明。
众人这才将视线,第一次真正聚焦于这位始终站在人皇身侧、气息仅有结丹期的青衫修士身上。
周围那些被屏退稍远、仍处于戒备状态的结丹长老们,纷纷面露狐疑,暗自猜测此人是何身份,竟能与人皇并肩而立。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一幕再次发生了!
以棕袍男子为首的五位元婴宗师,在看清杨云天的面容后,先是齐齐一愣,紧接着,五人脸上竟同时涌现出难以遏制的激动与狂喜!
他们甚至顾不得在弟子面前维持宗师威严,再次深深躬身,抱拳行礼,异口同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原来是前辈!原来是前辈您来了!!”
其姿态之恭敬,弯腰之深,竟比方才面对人皇时犹有过之!
这一幕,让全场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在场的之人,乃至更远处被惊动探首观望的弟子们,无不目瞪口呆,如遭雷击。
一位……结丹修士?
自家五位地位尊崇、修为通天的“天工先生”,元婴期的宗师人物,竟然对着一位结丹修士口称“前辈”?行礼之恭敬,仿佛朝拜一般?
五人却浑然不觉旁人的惊骇,迅速以眼神交流,随即默契地挥手,示意周围所有人彻底退开,不得靠近。
清场之后,五位元婴宗师这才快步来到杨云天与王爷跟前,神情依旧难掩激动,却又多了几分郑重。
杨云天自从这五人出现,便一直静立未语。
即便方才警报震天、杀气弥漫,他也未露丝毫异色——一来他本无恶意,二来有王爷这位“人皇”在侧,即便真起了冲突,该紧张的也绝不会是他。
只是这五人突如其来的“认识”与异常恭敬,倒让他心中升起一丝疑惑。他确信自己并不认识眼前这几位元婴宗师。
此刻,他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五人:三男两女,除棕袍男子外,其余四人衣着颜色各异,分别为赤红、青绿、湛蓝、明黄。
更奇异的是,他们周身散发出的灵力属性与衣袍颜色完美契合:红袍男子气息炽烈如火,绿袍女子生机盎然如林,蓝衣女子沉静柔和若水,黄衣男子锋锐似金,而那棕袍男子,气息最为中正磅礴,似有包容转化万物之能,隐隐为五人之首。
五行属性,各据其一,却又气息相连,浑然一体,宛如一个精密运转的阵法。
这个发现,再结合当年在天工阁与宫前辈共同呕心沥血、以本源蕴养打造的那五件作为炼器传承的五行法炉……一个猜测在杨云天心中豁然明朗!
难道……眼前这五位,竟是当年那五件法宝孕育出的器灵?五千年光阴荏苒,它们不但成功化形显世,竟还一路修炼,臻至元婴境界,更共同继承了“天工先生”的尊号?!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那位身着湛蓝长裙的女子已忍不住雀跃开口,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看!我就说过,前辈绝不会骗我们!他说过会将秘籍带回来的,如今果真回来了!”
那位身着明黄锦袍、面容锐利的男子却皱了皱眉,关切地看向杨云天:“可是……前辈您的修为怎么……又跌回结丹期了?莫非是当年受了极重的道伤,导致境界跌落至今?”他此言一出,其余四人也才恍然注意到杨云天的修为,脸上顿时浮现担忧之色。
还是那位最为沉稳的棕袍男子轻咳一声,打断了同伴们有些失态的议论。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贵客临门,尔等还这般没大没小,失了分寸,成何体统?”
随即,他转向杨云天与王爷,深深一揖,语气诚挚而热切:“前辈,陛下,山野之地,礼数不周,万望海涵。还请二位贵客……移步登门,容我等稍尽地主之谊。”
杨云天看向身旁的王爷,只见对方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显然并无异议,一副“全凭洛兄做主”的姿态。
杨云天收回目光,迎着五位“天工先生”饱含期待与敬意的眼神,心中那点疑惑渐被一种宿命般的感慨取代。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静:
“那便……叨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