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的战斗渐趋结束,流窜奔逃的零散骑兵,也被李恽率领的中军一一截杀。
当萧悦领军押着俘虏回返时,沿途一片轰动。
“看,萧郎凯旋而归!”
“速去迎接!”
“若无萧郎力挽狂澜,洛阳危矣,我等亦破家俱死矣!”
“真男儿合该如此!”
沿途各家,纷纷打开家门,家主带着族中子弟,拱手作揖。
甚至有些人家,还有十来岁未出阁的女儿被牵了出来,玉面含羞,借着发丝的遮掩,悄悄打量着萧悦。
兰陵萧氏的名位并不高,只勉强跻身于寒素之列,可萧家人卖相好啊,而且如今的萧悦,系全城安危于一身,还是很得一些小娘子青睐的。
却是又有些人冲上前,对着俘虏怒骂吐口水,乃至于拳打脚踢。
俘虏们被打的抱头缩脑,敢怒不敢言。
“诸位且住!”
萧悦立刻让军卒制止,再向四下拱手,大声道:“贼寇无端来攻,着实可恨,但是请诸君仔细看一看,他们和我们有何不同?是少了个鼻子,还是少了只眼睛?
在他们出生之时,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会,难道是天生的恶鬼吗?
试问,有谁生来就会四处流窜,杀人劫货?
徜若让诸君放弃家业,流浪打劫,诸君可愿?
我再问一句,又有谁愿意好好的人不做,非得去做鬼?到底是什么让人变成了鬼,诸君宜细思之。”
周围突然沉默下来,心里似是有所触动,俘虏们也神情呆滞,怔怔地看向萧悦。
空气中,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弥散开来。
萧悦放声唱道:“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洛川路,望中都,意踌躇,伤心汉魏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歌声苍凉,带有质问苍天的悲愤,让人心里沉甸甸地。
不禁扪心自问,究竟是什么让活生生的人变成了恶鬼?
“嗷嗷嗷!”
“呜哇!”
蓦然间,俘虏中哭声大作,就仿佛那坚硬如铁的心防被击破了似的,心灵深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触碰了下。
那是哭的稀里哗啦。
萧悦暗暗点头。
很好!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能当骑兵的,是王弥军中最为精锐的士卒,要想招降这类人,唯以攻心之策,让他们把你视作自己人。
“妙,妙啊,好一个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萧郎此歌,发人深省,妙哉!”
一名四十左右的中年人,敞胸露怀,提着酒壶,满身酒气,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向萧悦略一致敬,就张口猛灌。
还发出哈气的声音,大叫痛快!
“这……”
萧悦眼珠子一瞪,从哪来的的气氛组?
“胡毋彦国,汝倒是心宽,敌军临城,竟还有兴头饮酒!”
人群中,有嘲讽声。
萧悦明白了,此人既然是胡毋辅之,就不奇怪了。
名士多轻狂,胡毋辅之与王澄、王敦与庾敳并称四友,历史上过了江之后,又混了个江左八达的美名。
眼下,胡毋辅之还未来得及渡江,怕是这辈子也过不了江了。
“萧郎可要来一口?”
胡毋辅之晃了晃酒壶。
萧悦澹澹道:“美酒虽好,莫要贪杯,仆观胡毋公面黄饥瘦,右腹稍肿,乃肝脏受损之兆,胡毋公若有暇,不妨来寻仆,仆幸得几手歧黄之术,可为胡毋公诊治一番。”
“哈哈,萧郎非吾同道中人,怎知醉死亦是快哉?”
胡毋辅之哈哈大笑,又扯起脖子猛灌。
我艹了!
这真是我艹了!
萧悦完全不知该如何评价此人,索性向四下里拱手道:“今次虽歼灭来犯之敌,但洛阳兵力空虚,粮秣匮乏。
先贤有言: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人在,希望就在,明日一早,我们就退守广成苑。
请诸君放心,早晚我们会再回来,这只是暂时的撤退,并非放弃!”
“此言妙哉,我家定随萧郎离去!”
“仆家与萧郎同进共退!”
周围民从,纷纷挥手致意。
“告辞,诸君请回罢!”
萧悦重重拱手,全军继续前行。
陆陆续续,各路兵将汇聚而来,满面红光,喜气洋洋,看向萧悦的目光中,带着崇敬。
这就是全军的内核啊,也是将士们的灵魂。
带领我们歼灭来犯之敌,在乱世中,有了依靠,也有了安身活命的地方。
即便是垣巍与张硕这两个新入伙的,也心悦诚服。
毕竟在乱世中,没有什么比能打胜仗更重要。
而且作为较早入伙的老人,一旦萧悦翱翔九天,他们也能跟着趁势而起,天子只是占个名分而己,除了受梁芬影响的少数关西士人,基本上没人拿天子当回事了。
队伍中,还有不少车辆,截着搜罗而来的弓矢兵器以及死去的马匹,这一战,缴获的战马也有近千匹之多。
俘敌有八百来人,敌我双方的尸体交由城门守卒,拉到城外面去掩埋。
刘灵腿上被捅了一枪,特许坐在车上,一条腿搭落着,身子靠着马尸,乜斜着眼,摆出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实则在心里不停地呢喃: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对照他自身,不就是兴亡皆苦吗?
尔母!
活该反了!
很快地,一行人入了驻地,又是欢呼声大作,留守的兵卒以伤兵和恶少年为主,纷纷顿兵大呼万胜。
萧悦伸手一举!
欢呼声嘎然而止。
刘灵与王桑眼神骤缩!
这得有怎样的威望才能以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做到令行禁止?
萧悦唤道:“俘虏带去一旁,仔细甄别,有伤的治伤,他们也是可怜人,莫要拳打脚踢,尽量不要恶言向相。
郭纯,缴获财物器械清点造册,死马尽快分割,今晚大飨全军!”
“诺!”
应声如云。
“把王桑带着!”
萧悦回头吩咐了句,便向深处走去。
裴妃身边,坐着世子司马毗,还围着羊献容、王景风与王惠风姊妹,郭氏,司马修袆,另有王玄、潘滔、卢志、荀崧、曹馥等公卿重臣。
何伦与李恽也来了。
其实他们不愿来,但王妃和世子在萧悦营中,不得不来。
更远处,还有各家眷属伸长脖子,即便萧悦满身血污,散发出刺鼻的血腥味,可那一双双或考究、或探寻、或暗暗渡送秋波的眸光仍没有半点嫌弃,仿佛要将他看通看透。
如果说,前次在洛水南岸大破胡寇两百来骑带有一定的侥幸成分,今次干净利落的大胜,则是切切实实展现出了萧悦的军事天分。
偏这少年还年轻的很,很难不让人动起心思。
“王郎,吾可有说错?”
潘滔捋着稀疏的笑着问道。
“萧郎力挽狂澜,壮哉!”
王玄笑着向萧悦拱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