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翼各千多骑兵,马蹄隆隆,声势浩大,首先碰到的,是蜂涌而来的溃军,事实上萧悦并未下令追击,溃败多数是自己吓自己。
你的前后左右全是惶然奔逃之人,你逃不逃?
这一逃,就带动更多的人逃,大家一起逃,如滚雪球般,快速壮大。
“速回!”
“尔等想死么?”
骑兵挥舞着长戟大槊,厉声喝骂,驱赶着溃兵回去继续攻打,转身的动作稍慢,便是一戟捅死。
溃兵大哭着往回奔,可怜他们逃命的时候,连兵器都扔了,这是空手当肉盾啊,眼里不免恨意翻涌。
骑兵是胡人,有羯人、匈奴、鲜卑、乌桓,还有道不出来路的杂胡。
而步卒丁壮多是征自河北河南的役夫,是地道的晋人,本就有轸哉种族之分,又转战数千里,吃不饱,穿不暖,多少亲朋故旧死在了征战途中。
而且石勒一昧流窜,看不出有建制开基之意,跟着他,没有希望,看不到未来。
换言之,步卒早就人心浮动了。
可是面对骑兵的驱赶,暂时也没办法,只能一群群地往回冲。
原野上,哭声震天。
甚至有人故意拖拖拉拉,缀在后面,突然后心一凉,被一槊捅死了。
不远处的偏厢车里,探出了一群群弓箭手,拈弓搭箭,作势欲射。
“快,冲过去!”
“但有巡逡不进者,杀无赦!”
骑兵大声调用,又时不时拨弄几下弓弦,发出绷绷声音,吓嘘步卒。
萧悦却是站上了偏厢车,大喝道:“不想死的,趴下!”
“将军仁慈,速速趴下,或可得活!”
全军也大呼。
另一面,李恽也是大声呼喊。
有机伶的,立刻趴了下来。
有人还在迟疑,却被身边人拉着仆倒在地。
“拉我作甚?”
“你想被射死啊!”
“万一被踩死呢?”
“算倒楣!”
就如割倒的庄稼,人群一簇簇地趴了下来,还有少许顽冥不灵,仍在前冲,萧悦也顾不得,大喝:“射!”
“梆梆梆!”
梆子声大作。
一蓬蓬箭矢,越过趴地步卒的头顶,攒射向骑兵。
骑兵驱赶步卒,马速并未提上来,一颠一颠地小跑着,待看到前面的步卒纷纷趴下,再想提速或者勒转马头已经来不及了,惨叫着,一片片的被射落马下。
“射!”
“再射!”
矢发如雨,根本无从躲避,有身披铁铠的骑士,勉强还能撑着,可马匹撑不住,身中数矢,悲鸣着轰然倒地。
后阵的骑兵,满脸骇然,匆忙勒转马头。
但也有牙一咬,蒙头直往前冲。
顿时惨叫四起,数十人被踩断背脊,一时又死不了,口喷鲜血,直着脖子嚎叫,简直是惨不忍睹。
“虏骑视汝等如草芥,汝等此时不杀敌自效,还待何时?”
阵中,萧悦又大喝道。
“羯奴待我如犬豕,任杀任打,晋人却尽力挽救我等性命,此恩此义,正值拿命来报!”
“杀啊!”
一名名仆倒的步卒拿起丢弃的兵器,猛然跃起,向骑兵冲杀而去。
有人被乱枪捅下马,有人刚刚调转头,大腿就被拽住,活生生拉下来,乱刀分尸。
还有人策马回奔,突然背后,一柄长矛挟带着呼啸风声,准准扎中后心,身体晃了两晃,栽落马下。
更多的是被围住,骑马上笨拙的挥动兵器,可是防得了身前防不了身后,防得了左又防不了右,陆陆续续被刺落下来。
弓箭手已经不射了,所有人都看着石勒军自相残杀。
车阵两边,乱作了一团。
萧悦唤道:“传令,骑兵出阵,随我冲击桃豹和支雄本部!”
“诺!”
有亲卫吹动号角。
虚掩的城门洞开,吊桥也轰然放下。
队队骑兵涌出,于城墙下整肃队形。
萧悦带着亲卫和刘灵奔回,各自翻身上马,就大喝道:“杀!”
“杀!”
全军爆发出呐喊,扬蹄疾奔,对散落零星的骑兵压根不理,向着里许外的桃豹支雄冲杀而去。
桓彝站城头上,胸中热血沸腾,面孔不自然的潮红。
自刘渊僭位称制以来,噩耗连连,天下逐渐崩坏,曹武、王堪、王旷、宋抽等人在对阵匈奴时一败再败,让匈奴人一次次地打到洛阳城下。
到宁平城惨败之时,大晋的最后一丝元气消亡殆尽,他觉得天都要塌了,做好了跑路江东的准备。
但是,萧悦自王衍走后挺身而出,组织练兵,积极自救,又让他想看一看,直至随大队退入了广成泽,然后迎来一系列的胜仗。
这无疑极其鼓舞人心。
今次,又干净利落的大破石勒麾下的大将,虽然有取巧成分,可胜就是胜,败就是败。
再者,石勒自公师藩叛乱以来,打了多少年的仗?
萧悦练兵才多久?
想到这,桓彝豪情激涌,大呼道:“我义从军寸矢未发,寸功未立,象话吗?尔等若不想被人轻视,就该奋身杀敌,荀序陈逵,你俩领骑兵,跟随将军冲杀!”
义从军也是有骑兵的,约两百来骑。
“诺!”
二人重重拱手,大步奔下城头。
……
“将军,速退啊!”
亲卫在底下焦急的呼唤。
桃豹和支雄面色如铁,步骑自相残杀,这是自随大胡起兵以来前所未见。
“将军,将军,莫要迟疑啊!”
亲卫急的满头是汗。
桃豹与支雄虽有数百亲卫,却无心再战了。
从襄城冲出来的千馀骑气势汹汹,怎么打?
其实萧悦的骑兵看似人多,但真正能打的,只有五百骑左右,落后面的别说打硬仗,连骑射都不会。
就是摇旗呐喊,以壮声威。
可是他俩不清楚,只看到前面的骑兵,骑术确实老练。
“走!”
桃豹猛一咬牙,蹬蹬蹬下了了望车。
支雄紧随其后。
二人翻身上马,领着亲卫向东面远遁。
一般来说,亲卫带的马,不止一人双骑,甚至三骑,还为主将备了十馀匹马,就是为了这一刻的逃跑需要。
隆隆蹄声炸响,留下一地烟尘,还有不知所措的两百来名工匠与辎重车辆。
“穷寇莫追!”
萧悦射翻了两名缀在后面的亲卫,就伸手一举。
其实还差百来步就能追上了,但是马匹全力冲刺的极限不会超过二三十里,而桃豹支雄虽五百人不到,却有一千多匹马。
一旦马力衰竭,这二人回过味来,率师反击,很可能会吃败仗。
如今的萧悦,一场败仗都吃不起,他不敢冒险,只能白白坐视敌骑远遁。
有骑兵去探看被射落的两名亲卫,如果活着,就是重要的情报来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