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许昌,毓秀台!
以石勒以为首,张宾、张敬、刁膺、屈支六、王阳、夔安等人望于跪于阶下的桃豹与支雄。
战斗经过,二人讲的无有遗漏,但是实话实说,以石勒为首的一众人等,仍难以相信惨败的事实。
不就是弓箭手多一点吗?
不就是偏厢车胡乱丢弃,阻碍重重吗?
而最让他们难以理解的,还是步卒哗变,反噬骑兵。
不连亲卫在内,两千五百骑兵,陆陆续续回归了近千骑,剩下的虽未必全部战死,可多半不会再回来了。
步卒连同工匠则一个都没回来,属实是万人出征,千五回返,这是一场彻头彻属的惨败。
“将军!”
张宾喟然长叹,拱手道:“我等皆小觑萧悦矣,仆初以为,呼延晏、刘永明相继败北,不过偶失之机。
今观之,此子察战机之能,宛若天成,桃、支二将军用兵持重,素称老吏,虽未蹈半分兵机之失,犹为其所乘,如此败绩,诚非冤也!”
石勒冷笑道:“依孟孙之见,如今那襄城里,乃有真韩白坐镇耶?”
张宾默然不语。
张敬却是道:“我军何去何从,将军应早作决断。”
石勒对南下,有一种近乎于偏执的执念,在江夏染疫疾,损兵折将之后,他认为非战之罪,而是水土不服。
他本打算收苟曦、王弥之兵,再度南下,这次走寿春、合肥一线,从淮南直扑建康,可是桃豹支雄之败,让他的梦想化作了泡影。
他本来有近三万人,折损了八千多,只剩两万出头。
这点兵力别说南下江东,就是应付五路围剿都难。
“孟孙可有进言?”
石勒问道。
张宾沉吟道:“邺有三台之固,西接平阳,四塞山河,有喉衿之势,宜北徙据之。
枋头守将向冰,碌碌无为之辈,不难破之,邺城守将刘演,类其叔刘琨,徒有虚名耳,届时由枋头北攻邺城,刘演若降,将军可厚待之,及收河北之兵,伐叛怀服,河朔既定,试问天下间,何有处将军之右者?”
“此言大善!”
屈支六猛拍了下大腿:“我等的根在河北,不在河南。”
石勒向左右看去,众将均是面现跃跃欲试之色,显然都想回河北。
理智告诉他,这是正确的,但是灰头土脸的离开河南,总是不甘心。
自河北发兵,转战数千里,耗时两年,攻灭一个个强敌,可是除了兵甲,什么都没捞到,迄今仍无固定的地盘。
而更让他不甘的是,关东两大强敌,苟曦和王弥,一个都没灭掉,反是最初追随他的常山老卒战殁病死者,超过半数。
可谓得不偿失。
石勒不禁走出屋子,望向台下。
许昌已经破败了,硕大的城池,几无人烟,往昔壮丽的宫宇,如今处处残破,再放眼眺望,许昌以西,山地连绵,往东,则一马平川。
石勒深吸了口气道:“走是要走,却不能这样走,一旦我军受阻,各路强敌会蜂涌而至,围攻之下,怕是无人能安返河北。
我军暂且退入许昌西部山区隐藏,谁来击谁,挟大胜之威,看谁再敢拦!”
“甚妙!”
张宾抚掌称赞,心里却是暗暗叹息,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本是大好局面,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五路围堵。
诚然,除了苟曦与晋将萧悦,王弥陈午之流,未必会来围攻,可凡事都有个说不准,万一提兵相持之时,王弥和陈午率军杀来,又该如何抵挡?
他不敢赌,更没有资格赌,回河北,是众向所归。
自即日起,石勒军中,做起了撤退准备。
也在这一日,李恽领数十骑去往蓬泽,萧悦思来想去,应该没有太大的危险,毕竟历史上,陈午领了琅玡王振武将军,陈留内史之职。
而今,正牌天子还在,除非陈午丧心病狂。
萧悦随即写了两封信,让亲卫带回广成苑,一封给裴妃,另一封给司马修袆。
……
一晃,两日过去。
一场细雨过后,空气清新宜人,正是踏青游艺的最好时节。
但见槐荫垂幄,疏风穿叶,卢氏踞坐林下,露剥榴之妙技。
那纤匕入榴,旋锋剖之,绛皮坼裂,葱白纤指轻碾慢挤,颗颗丹实莹润如朱玑,簌簌纷堕玉盘,灿然若碎霞铺素,流光灼目。
羊献容凝睇注视,拊掌而叹:“漓娘此艺,真足称一时之绝也!”
卢氏莞尔一笑:“闲来遣此流光,聊以自娱罢了。”
司马修袆忽敛容问道:“司马黎乃漓娘嗣子,却久滞长安,漓娘究竟作何打算?”
卢氏略有愣神,随即摇头道:“南阳王育有两子,长子保,镇上邽,次子黎,虽过继给了亡夫,南阳王又怎可轻纵?
纵来,料亦为宗族宅产之争,今关河路绝,途程梗阻,恐是欲来而不能。”
“公主,萧郎有信来!”
这话刚落,一名健妇匆匆来报。
“哦?”
羊献容与卢氏不由相视一眼,都似是想到了什么,神色颇为古怪。
“拿过来!”
司马修袆面色如常道。
“公主,给!”
健妇奉上书信。
司马修袆伸手接过,但见封皮上书写:襄城公主亲启,那字如游龙,虬劲有力,却游而不散,具备一种独特的美感。
不由称奇。
萧悦按现代人习惯,写的是行书。
现代人练书法,纯练楷书的很少,多数是行书。
本来萧悦想贴合时代特征,重新练字的,但是练字太麻烦,索性就写行书,只要看懂就行。
司马修袆又撕开火漆,取出信缄,垂眸看去,稍许,递给羊献容。
“哦?”
羊献容现出讶色,但还是接了过来,细细看了遍,又递给卢氏。
“萧郎又打胜仗了,击溃来犯之桃豹支雄,斩获八千,如此一来,襄城稳矣!”
卢氏惊声道:“难怪萧郎要举荐桓茂伦为襄城太守呢,还请公主遣出庄客,携带地契去襄城,改日去舞阳把地收回来。”
襄城公主的园圃在舞阳县,足有良田数万顷,是舞阳县最好的地,故而后世的东晋官方又称她为舞阳公主。
羊献容沉声道:“舞阳现在由流民帅李洪占据,公主家的地,多半都被此人占了,萧郎是要借机对李洪动手呢。
不久后便是秋收,我猜一俟栗稻入仓,萧郎便会借收回公主的园辅发难,攻打舞阳,歼灭收编李洪部。”
卢氏不解道:“萧郎何必绕个弯子?”
羊献容不紧不慢道:“李洪的背后是王弥,借李洪占了公主的地发难,可以堵王弥口实,王弥即便强行出兵,也师出无名。”
哪怕羊献容分析的非常客观,但司马修袆总觉得不完全是为公事,心跳不由漏了半拍,一种很奇怪的情愫,渐渐地涌上了心头。
羊献容与卢氏纷纷投来妙眸。
司马修袆澹然道:“我这就择选人手,把地契给萧郎送过去。
”不回封信么?“
羊献容含笑问道。
“没必要!”
司马修袆生硬的拒绝。
羊献容与卢氏不由相视一眼,颇有几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