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修祎高踞上座,手里捏着萧悦的信缄,眸光冷厉,嘴角却微微撇起。
张硕恭躬敬敬站在下首,以眼角馀光偷看,公主的这副尊容,他见的太多了,讲真,他从未见过如司马修祎这般倨傲的女人。
不就是武帝的公主吗?
话说武帝公主又不止你一个,别的公主怎么没有这么大的架子?
他于不久前赶回,先拜见了裴妃,把萧悦的书信奉上,裴妃没有当场拆开看,问了他这段时间的情形,又命人赐他绢十匹,白壁一对。
张硕遂称谢离去,找到了司马修祎。
许久,司马修祎道:“三日后,君护送我去舞阳。”
“诺!”
张硕拱手应下,又见司马修祎再无表示,才徐徐退去。
司马修祎的心里,却没有表面那般平静,缩袖里的双手,紧紧扣在了一起,萧悦把她约出来,是要做什么?
作为女人,又默认了与萧悦诞下子嗣,司马修祎想的很多,这次,她不打算知会羊献容与卢氏了。
而是速去速回,尽快把事情办完。
三日后,大清早!
张硕领军,护送司马修祎出了广成泽,向舞阳行去。
又过五日,队伍进了舞阳县境。。
屯田兵们正在收拾田地,以待种一季小麦,明年五月份就有收成。
还有些妇孺老人,散落在还未来得及收拾的地里,拾捡遗漏的豆子,每人都背着个小筐子,有眼尖手巧的,已经装了小半筐。
捡来的,属于他们自己。
萧悦按照现代河南老乡的习惯,收过庄稼后,放老弱妇孺进场拾捡,也算是一项仁政。、
每日天黑之前,地里人头涌涌。
远处的粟田,则闪耀着丰收的金光。
司马修袆看到的,便是这副光景,那掀起车帘的手,久久放不下去,那古井不波的面孔,竟然有了些动容。
尤其是那些小孩子,每每从泥土草悄中抠出豆子时那璨烂的笑容,更是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撞击在了她那心灵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是眸光渐渐痴了。
“公主,郎君来了!”
这时,随侍在车外的张硕轻唤了声。
司马修袆眸光一瞥,正见前方有近百骑缓缓驰来,当头一人,正是萧悦,一袭青衫,头上扎着纶巾,长期在外征战,面上带了些许风尘之色。
不过身躯依然高挺,笑容透着自信。
司马修袆忙把车帘放下。
“这……”
张硕颇为不解,不过仍是止住车驾。
实则是司马修祎自家知自家事,到底不是十来岁,二十出头的小娘子了,连续五日车马劳顿,又不得洗漱,虽不至于蓬头垢面,却也谈不上光彩照人。
而她是什么人?
武帝爱女,高门贵种的极贵,不愿以这种状态去见萧悦。
尤其是,她与萧悦彼此间心照不宣,这次前来,明着是巡视领地,实则是为借种的,她更不愿让萧悦看到自己不堪的样子。
萧悦见着安安静静的车驾,也很是奇怪,在张硕打了个手势过来,确认司马修袆就在车上,便拱手道:“仆萧悦拜见公主。”
司马修袆澹澹道:“住处可安排好?”
‘这么急?’
萧悦暗暗一笑,这是心有灵犀啊。
当即笑道:“舞阳县城已经粗粗收拾,当地豪族舞阳韩氏奉自家宅昏只以待公主,族人暂时迁居别处,一应用具皆已更换。”
“恩,去罢!”
司马修袆心里很是满意,那不带感情色彩的声音再度响起。
“公主,请!”
萧悦领着亲卫在前引路。
舞阳县位于沙水北岸,依托沙水与灰水交汇的便利,西通汝洛、东下江淮,是连接中原与江淮的重要航道。
同时,也是南阳—颍川—陈留的官道节点,北通汝州、南联宛襄,形成了陆转水、水转陆的短途中转格局,是豫中与江汉、黄淮物资流通的重要节点。
围绕着县城,良田处处,沃野千里。
另值得一提的是,舞阳县拥有中原地区最大的盐矿,品质非常高,在当时,已经有少量开采了,通过便利的交通将食盐运往各处。
这就是钱袋子啊,萧悦对李洪下手未曾没有将之考虑进去。
县城的规模并不大,周长一里半,城高丈半,城池颇为残破。
“仆韩嵩拜见公主!”
韩嵩带着族人部曲在城门处迎接。
司马修袆道:“韩氏自后汉肇兴,世为冠族,以经术传家,以孝悌立身,曩者与颍阴荀氏、许县陈氏、长社钟氏,共号颍川四姓,声振中州。
洎韩馥为袁绍所迫,陨身冀土,家声遂颓,不复往昔之盛。
逮我大晋受命,复遭堵阳韩氏之狱,株连波及,门户益微。
然韩氏子孙,未尝陨坠其志,躬耕桑梓,保境绥民,拳拳之心,未尝背向王化。
方今百废待举,正乃忠臣烈士效命之秋,君若能奋袂而起,建功立勋,朝廷何惜茅土之封、通侯之赏?彼时韩氏重振后汉家声,再耀门楣,亦指日可待也!”
这话可是说到了韩嵩的心坎里,顿时眼圈红了,跪地号哭道:“公主之言,字字铿然,振聋发聩,仆茅塞顿开,深蒙诲谕,敢不肝脑涂地,为公主、萧郎效死乎?”
萧悦诧异的看了眼马车。
司马修袆有这样的政治素养,他不奇怪。
这时代的高门贵女都不简单,如裴妃、羊献容、王惠风,单论才华,后世被吹上天的武则天拍马难及。
他诧异的是,以司马修袆的倨傲,居然会耐下性子安抚韩嵩。
果然,人从来不是一成不变。
车内沉默了片刻,司马修袆轻声道:“君起来罢。”
“公主,萧郎,请!”
韩嵩依言起身,拿衣袖拭了拭眼角,躬身相迎。
队列徐徐入城。
因舞阳自汉以来一直是富庶之地,县城的道路,居然是青石板路,不过年久失修,龟裂处处,石板缝隙中,长有一簇簇的杂草。
韩氏世居舞阳县城,宅院不止一处,韩嵩把最好的宅子让了出来,占地十馀亩,园圃处处,又特意洒扫整饬了番。
显然,是用了心的。
他虽然不清楚司马修袆与萧悦的约定,但司马修袆是天子亲姊,是能说上话的,仅仅为此,他就愿意攀附。
当然,也感念萧悦的引荐之恩。
没一会子,车驾在宅院前停住,已有庄院典计奉常,婢女仆妇在门前恭候,后面几辆车,下来一群婢女,款步上前,掀开车帘把司马修袆搀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