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泰山七十二峰浸在浓墨般的夜色里,连轮廓都模糊了。只有日观峰顶,那面悬浮的玄冥镜散发出柔和的乳白光晕,如同黑暗汪洋中一座孤零零的灯塔,光晕笼罩着方圆十丈的祭坛区域,成为这漆黑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玉罗刹站在祭坛边缘,红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她面朝西方,目光穿透黑暗,仿佛能看见八十里外那正汹涌而来的幽冥死气。三千尸傀,三个宗师巅峰,还有那尊能抽取龙脉的噬魂炼魄鼎——这样的力量,莫说她此刻只剩三成功力,便是全盛时期也难抵挡。
可她身后,是玄罹闭关的光幕,是昏迷未醒的林素心,是承载着人间最后希望的玄冥镜。
退无可退。
“沐姑娘,准备好了吗?”玉罗刹轻声问道,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镜面微漾,沐剑屏的魂魄虚影在镜中显现,她的脸色比昨日更加透明,显然维持玄冥镜的防御禁制消耗巨大。“玄冥镜三层防御已全开:最外层‘镜光结界’,可阻寻常尸傀;中层‘玄冥幻阵’,可惑敌心神;最内层‘镜心守护’,除非击破镜身,否则任何幽冥死气都无法侵入祭坛核心区域。”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歉意:“可这些防御都是被动的,消耗的是镜灵本源。以我如今的状态,最多只能支撑六个时辰。六个时辰后……”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但玉罗刹明白。
六个时辰后,要么援军到来,要么玄冥镜碎,镜灵消散。
“足够了。”玉罗刹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赤红色的玉佩,玉佩呈火焰状,正是圣火宫传承千年的“圣火令”碎片。三日前她以焚世之炎强行融合北冥之水,导致圣火令崩碎,只余下这枚核心碎片。
她将碎片按在眉心,低声念诵圣火宫最古老的祷文:“焚我残躯,燃我神魂;圣火不灭,光明永存。”
碎片骤然亮起,赤红色的火焰从她眉心蔓延开来,迅速爬满全身。这不是真正的火焰,而是圣火宫秘传的“心火”——以生命本源为燃料,点燃灵魂深处最纯粹的光明之火。心火不焚外物,只焚自身,每燃烧一分,施术者的寿命就减少一分,可带来的力量却呈几何倍数增长。
玉罗刹的气息开始节节攀升。
三成功力、五成、七成……最后停留在宗师初境的层次。她的脸色红润如初,周身隐隐有白色火焰流转,左颊那道伤疤在火光中渐渐淡去,露出一张明艳绝伦的脸——这才是圣火宫圣女真正的容颜。
可代价是,她的鬓角,已悄然生出了一缕白发。
“玉姐姐,你……”沐剑屏的声音在颤抖。
“无妨。”玉罗刹微微一笑,那笑容灿若夏花,“反正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多用几天,少用几天,没区别。”
她转身,望向山道方向。
第一缕曙光刺破东方的云层,天地间有了微光。借着这微光,可以看见泰山脚下,黑压压的“潮水”正从西面涌来——那不是潮水,是尸傀,三千具行尸走肉组成的大军。它们行进时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整齐划一的、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如同地狱深处传来的挽歌。
大军中央,三匹骨马拉着的漆黑战车格外醒目。战车上,青铜面具的鬼使端坐如雕塑,手中那柄漆黑弯刀横在膝上,刀身反射着幽绿的光芒。他左侧是个矮胖如球的老者,手持一根白骨幡,幡上挂满骷髅铃铛,随风轻摇发出摄魂之音;右侧是个高瘦如竹的中年文士,面色惨白,十指留着寸许长的漆黑指甲,指尖隐隐有绿芒闪烁。
“尸蛊堂主阴九,招魂幡主莫老鬼,毒爪书生文丑。”玉罗刹轻声念出这三人的名号,“幽冥教七十二堂主中排名前十的三位,今日齐聚泰山,真是好大的阵仗。”
她话音方落,山下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如同寒冰摩擦,响彻整座山峰:“圣火宫余孽,交出玄冥镜,自废武功,可留全尸。”
是鬼使的声音。他依旧端坐战车,甚至没有抬头看向峰顶,可声音却精准地传到玉罗刹耳中,显露出精深的内功修为。
玉罗刹笑了,笑声清脆如银铃,在寂静的山谷间回荡:“想要玄冥镜?自己来拿啊。”
笑声未落,她已动了。
红衣如一朵燃烧的火焰,从日观峰顶飘然而下,不是坠落,而是踏着虚空步步生莲——每一步踏出,脚下便绽开一朵白色的火焰莲花,莲花缓缓旋转,托着她身形不坠。这是圣火宫绝学“步步生莲”,非宗师境界不能施展。
短短三息,玉罗刹已落至半山腰的“迎客松”平台。这里地势开阔,是上山的必经之路,也是最适合阻击的地方。
她落地时,三千尸傀的前锋已至山脚。最前排的百具尸傀同时抬头,幽绿的眼眸齐刷刷锁定玉罗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杀。”鬼使只说了一个字。
百具尸傀同时动了!它们没有走山路,而是直接攀登山壁,手脚并用,动作迅捷如猿猴,锋利的指甲扣入岩石,碎石簌簌落下。更可怕的是,它们行进时毫无声息,只有指甲与岩石摩擦发出的“喀喀”声,密密麻麻连成一片,听得人头皮发麻。
玉罗刹双手结印,周身白色火焰腾起三丈高。
她双掌向天虚托,白色火焰在她头顶凝聚成数百颗拳头大小的火球。随着她双手下压,火球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精准地砸向那些攀山的尸傀。
“轰轰轰轰——!!!”
爆炸声连绵不绝,白色火焰在山壁上炸开一朵朵绚烂的火花。凡是被火球击中的尸傀,瞬间就被净化之力烧成焦炭,从山壁上滚落。可尸傀数量太多,前仆后继,烧完一批又涌上一批,仿佛无穷无尽。
更麻烦的是,那些被烧焦的尸傀残骸落地后,竟开始蠕动、重组——焦黑的骨骼重新拼接,残缺的肢体互相融合,转眼间就拼凑出十几具更加高大、更加狰狞的复合尸傀!
“没用的。”山下传来阴九干涩的笑声,“我的孩儿们早已超脱生死,寻常火焰,只能让它们变得更强大。”
玉罗刹脸色微变。她看出那些复合尸傀体内,有数颗蛊心同时在跳动,力量远超普通尸傀。
“那就试试这个。”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虚抱,白色火焰在她掌心疯狂压缩、凝练,最终化作一朵巴掌大小、晶莹剔透的莲花。莲花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圈,颜色就深邃一分,从白色转为淡金,再转为赤金。
玉罗刹没有回答,只是将莲花轻轻推出。
莲花飘向山壁,速度很慢,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它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光线黯淡,连声音都被吞噬。
第一具复合尸傀触碰到莲花的刹那,没有爆炸,没有火焰,而是如同沙雕般风化、消散,化作最细微的尘埃,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紧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莲花所过之处,尸傀如冰雪遇阳,无声无息地湮灭。
这才是焚世之炎真正的威力——不是焚烧,而是“净化”,将一切污秽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除。
可玉罗刹的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缕,眼角甚至浮现出细密的皱纹——这是生命本源透支的征兆。
她只维持了十息。
十息后,莲花消散。山壁上已被清出一片空白区域,至少五十具尸傀灰飞烟灭。可后方,更多的尸傀正在涌来。
玉罗刹踉跄后退,靠在一棵古松上,大口喘息。新生之躯的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那是过度催动心火的反噬。
“强弩之末。”战车上,毒爪书生文丑阴恻恻地笑了,“鬼使大人,让我去会会这位圣女。”
鬼使点头:“留活口。圣火宫的心火秘法,教主很感兴趣。”
文丑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掠出。他没有走山道,而是直接踏着尸傀的头颅纵跃而上,每一次落脚都精准地踩在一具尸傀头顶,借力再起。所过之处,被他踩过的尸傀头颅尽碎,可他却毫不在意,显然这些“工具”在他眼中与蝼蚁无异。
三息之后,文丑已至迎客松平台。
他与玉罗刹相距十丈,负手而立,十根漆黑的指甲在晨光下泛着幽绿的光泽。“圣女殿下,若是全盛时期,文某或许还要忌惮三分。可现在嘛……”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贪婪,“不知圣女的心头热血,是何等滋味?”
话音未落,他右手五指如钩,凌空抓向玉罗刹心口!
这一抓看似简单,实则暗藏五种变化,指尖绿芒吞吐,显然蕴含剧毒。更可怕的是,爪风所过之处,空气中弥漫起淡淡的甜腥味,连岩石都被腐蚀出五个深坑。
玉罗刹急退,同时双手连挥,白色火焰化作一面盾牌挡在身前。
“嗤——!”
毒爪抓在火焰盾牌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盾牌迅速黯淡,表面浮现出五道漆黑的爪痕,毒气正疯狂侵蚀火焰。
文丑左手再抓,这次目标是玉罗刹咽喉。
玉罗刹咬牙,右手并指如剑,一记“圣火指”点向文丑掌心劳宫穴。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若文丑不收爪,他的手掌必被洞穿;可若收爪,攻势自破。
文丑果然收爪,可收爪的瞬间,他右脚无声无息地踢出,脚尖直取玉罗刹丹田!
这一脚阴毒至极,时机把握妙到毫巅。玉罗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被踢中——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金色的光芒从天而降,精准地打在文丑右脚踝上!
“咔嚓”一声脆响,文丑右脚踝骨碎裂!他惨叫一声,身形暴退,眼中满是惊骇。
那青金色光芒不是真气,不是暗器,而是一道纯粹的光——来自日观峰顶,玄冥镜的光芒。
镜中,沐剑屏脸色更加透明,显然刚才那一击消耗巨大。她双手按着镜面,青金色的镜灵之力正源源不断注入镜身。“玉姐姐,用镜光!”
玉罗刹心领神会,双手结印,眉心圣火令碎片光芒大放,与玄冥镜的镜光产生共鸣。下一刻,她周身腾起的白色火焰中,多了一缕缕青金色的光丝,光丝与火焰交织,化作一种全新的、白中透金的奇异火焰。
这火焰既有焚世之炎的净化之力,又有玄冥镜光的守护之能,威力大增。
文丑脸色大变,他感觉到那火焰中蕴含的力量,足以威胁他的性命。他不敢再托大,十指齐张,漆黑指甲脱手飞出,化作十道乌光射向玉罗刹全身要害!同时身形急退,想要撤回山下。
可玉罗刹不给他机会。
她双手虚抱,白金色火焰在她掌心凝聚成一柄三尺长的火焰长剑。剑身透明,内有青金二色光丝流转,散发出神圣而威严的气息。
“斩。”
只一个字。
火焰长剑横扫,十道乌光如冰雪遇阳,瞬间消融。剑光余势不衰,斩向文丑脖颈。
文丑骇然,双手急拍,毒功催至极限,在身前布下层层毒雾屏障。可火焰长剑无视毒雾,直接斩破屏障,眼看就要将他斩成两段——
“够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鬼使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平台上。他依旧戴着青铜面具,手中漆黑弯刀出鞘,刀身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精准地斩在火焰长剑的剑脊上。
“铛——!!!”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震得整座平台都在颤抖。
火焰长剑应声而碎,化作漫天火星。玉罗刹连退七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鬼使却纹丝不动,只是弯刀上沾染了些许白金色火焰,正缓缓熄灭。
高下立判。
“不愧是幽冥教七十二堂主之首。”玉罗刹擦去嘴角血迹,笑容依旧灿烂,“鬼使大人亲自出手,小女子真是荣幸。”
鬼使没有理她,只是抬头看向日观峰顶的玄冥镜,漆黑的眼眸中闪过幽绿的光芒。“镜灵之力……果然玄妙。可惜,你太弱了。”
他弯刀再举,这次目标不是玉罗刹,而是玄冥镜!
刀身幽绿光芒大盛,一道长达十丈的漆黑刀气冲天而起,撕裂晨雾,直斩峰顶!刀气所过之处,空间都仿佛被切割开一道细小的裂痕,那是刀意凝练到极致的表现。
这一刀,已触摸到“道”的边缘,非寻常宗师可比。
镜中,沐剑屏脸色惨白,双手急按镜面,青金色镜光全力喷涌,在镜前凝聚成一面厚达三尺的光盾。
刀气斩在光盾上。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只有光盾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纹的“咔嚓”声。蔓延,眼看就要破碎——
就在此时,日观峰东侧,探海石下,那道青金色的闭关光幕,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光幕表面浮现出无数血红色的纹路——那是蚀魂之种正在疯狂反扑的征兆。可下一刻,光幕轰然炸开!
一道身影从炸裂的光幕中冲出,月白长袍猎猎作响,长发狂舞,青金色的眼眸中燃烧着滔天的怒火。他赤足踏空,足下朵朵青莲虚影绽放,托着他如流星般射向迎客松平台!
人在空中,他已抬手,一指点出。
指尖青金色光芒凝聚,化作一道细如发丝的光线,精准地射向鬼使弯刀刀尖。
鬼使脸色第一次变了。他想要收刀,可那道光线的速度太快,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噗。”
轻响声中,弯刀刀尖被光线洞穿。刀身剧震,幽绿光芒瞬间黯淡三分。那道十丈刀气也随之溃散,化作漫天黑气消散。
身影落地,站在玉罗刹身前。
正是玄罹。
他看起来比三日前更加年轻,皮肤白皙如玉,青金色的眼眸深邃如海,周身散发着一种返璞归真的宁静气息——那是蚀魂之种被暂时压制、玄冥血脉完全复苏的表现。可若细看,会发现他眉心处有一道极细的血线,血线周围隐隐有黑色纹路在蠕动,显然蚀魂之种并未完全拔除,只是被强行封印在眉心。
“爹爹!”镜中传来沐剑屏惊喜的声音。
玄罹没有回头,只是抬手虚按,一股柔和的玄冥之力注入玄冥镜。镜面裂纹顿时停止蔓延,镜光重新稳定下来。
然后,他才看向鬼使。
“伤我妻女,犯我泰山,毁我人间。”玄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今日,你们三个,都不用走了。”
话音落,他踏前一步。
只一步,整座迎客松平台忽然笼罩在一层青金色的光晕中。光晕内,时间仿佛变慢了,空间变得粘稠,三千尸傀的动作齐齐一滞,连鬼使、阴九、文丑三人的真气运转都变得艰涩起来。
这是玄冥族至高秘法——“玄冥领域”。领域之内,施术者便是主宰,可操控时间流速,可扭曲空间规则,可压制一切异种力量。
鬼使面具下的脸色终于变了:“玄罹!你竟敢强压蚀魂之种,强行出关!你这是在自寻死路!”
“那又如何?”玄罹笑了,笑容俊美如谪仙,却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意,“在我死之前,足够杀了你们。”
他右手虚握,青金色光芒在掌心凝聚,化作一柄三尺长的光剑。剑身透明,剑脊处有一条玄冥古龙的虚影在游动,龙吟声隐隐。
这是比月华剑更高层次的力量,以玄冥本源凝剑,无坚不摧,无物不破。
玄罹动了。
不是快,也不是慢,而是一种无法形容的“自然”——仿佛他本就该在那个位置,仿佛剑本就该在那个轨迹。光剑划过一道青金色的弧线,弧线所过之处,空间被切开一道细细的黑痕,黑痕中隐约可见星辰流转。
这一剑,斩向鬼使、阴九、文丑三人。
三人脸色剧变,同时全力出手!
鬼使弯刀再斩,刀气化作百丈黑龙,张牙舞爪扑向光剑。
阴九摇动白骨幡,幡上骷髅铃铛齐响,摄魂魔音化作无数鬼影,试图侵蚀玄罹神魂。
文丑虽然脚踝受伤,却依旧十指连弹,十道剧毒指风射向玄罹周身大穴。
可这一切,在光剑面前,都如同纸糊。
黑龙被一剑斩断,魔音被剑吟震散,毒风被剑光净化。光剑势如破竹,继续斩落!
鬼使咬牙,突然伸手抓住身旁的文丑,将他推向光剑!
“鬼使你……”文丑惊怒交加,话未说完,已被光剑拦腰斩成两段!鲜血尚未喷出,尸体已被剑光中的净化之力烧成飞灰。
借着这一阻,鬼使和阴九同时暴退,退入尸傀大军中。
光剑斩空,落在山壁上。
“轰——!!!”
整座泰山都在震颤!山壁上被斩出一道长达百丈、深不见底的剑痕,剑痕边缘光滑如镜,残留的青金色剑气仍在滋滋作响,将岩石不断消融。至少三百具尸傀被剑气余波扫中,瞬间灰飞烟灭。
一剑之威,竟至于斯!
可玄罹也闷哼一声,眉心那道血线骤然裂开,黑色纹路疯狂蔓延,瞬间爬满半边脸颊。他身形晃了晃,以剑拄地方才站稳。
强行出关,强行压制蚀魂之种,强行施展玄冥领域和凝光成刃——这已严重透支了他的本源。刚才那一剑看似无敌,实则是他毕生修为的凝聚,短时间内无法再出第二剑。
鬼使看出他的虚弱,眼中闪过狠厉:“他撑不住了!尸傀大军,给我冲!用人海战术耗死他!”
剩下的两千多尸傀,如同潮水般涌上山道,涌向迎客松平台。
玄罹脸色苍白,却依旧挺立如松。他看了一眼身后的玉罗刹,轻声道:“退到峰顶,守住玄冥镜。这里,交给我。”
“前辈,你……”
“走!”玄罹厉喝。
玉罗刹咬牙,转身向峰顶掠去。她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只会成为累赘。
玄罹看着涌来的尸傀大军,深吸一口气,青金色眼眸中闪过决绝。他缓缓举起光剑,剑尖直指苍穹。
他要燃烧最后的本源,施展玄冥族禁术,与这三千尸傀同归于尽。
东方天际,忽然传来一声嘹亮的剑鸣!
那剑鸣如龙吟九天,如沧海怒涛,瞬间盖过了尸傀大军的嘶吼,盖过了骷髅铃铛的魔音,响彻整座泰山!
一道青蓝色的剑光,如长虹贯日,从东方破空而来!
剑光之后,是两道携手的身影。
秦渊与简心,到了!
他们显然经历了一番苦战——秦渊衣衫多处破损,覆云剑上还沾着黑色的血迹;简心脸色苍白,显然消耗巨大。可两人眼神明亮如星,周身气势如虹,显然在最关键时刻突破了瓶颈,修为更上一层楼。
“玄罹前辈!我们来助你!”
秦渊人在空中,覆云剑已斩出!
这一剑,是他毕生武道感悟的极致——沧海无量诀的浩瀚,覆云剑法的凌厉,泰山之战后对生死守护的领悟,以及此刻见到泰山危局时爆发的滔天怒意,全部融于一剑之中。
剑光如天河倒悬,浩浩荡荡,席卷而下!
冲在最前的五百尸傀,在这道剑光下如同纸糊,瞬间被绞成碎片!剑光余势不衰,直斩向尸傀大军中央的鬼使和阴九!
鬼使骇然,弯刀急挡。阴九也全力摇动白骨幡,在身前布下重重鬼影屏障。
“铛——!!!”
弯刀与剑光碰撞,鬼使连退十步,虎口崩裂,鲜血染红刀柄。阴九更惨,白骨幡被剑光余波扫中,幡杆断裂,幡面破碎,他本人喷血倒飞,撞断数棵古松才落地,已奄奄一息。
一剑之威,竟比玄罹刚才那一剑也不遑多让!
秦渊落地,与玄罹并肩而立,覆云剑斜指地面,剑尖微颤,发出兴奋的嗡鸣。
简心则飘然落在玄罹身侧,双手按在他后背,青金色的神农之力与玄冥之力交融,注入他体内,帮他稳住即将崩溃的蚀魂之种封印。
“前辈,您先调息,这里交给我们。”简心轻声道。
玄罹看着她,又看看秦渊,眼中闪过欣慰,终于点头,盘膝坐下,开始全力镇压蚀魂之种。
秦渊踏前一步,目光扫过剩下的两千尸傀,最后锁定在鬼使身上。
“你,就是幽冥教残部的首领?”
鬼使面具下的眼中闪过怨毒:“秦渊……你竟然没死在皖南?”
“托你的福,差点死了。”秦渊声音冰冷,“所以,我现在很生气。”
他剑尖抬起,指向鬼使:“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自废武功,交代幽冥教所有据点,我可留你全尸;第二,我杀了你,再慢慢查。”
鬼使忽然笑了,笑声嘶哑难听:“秦渊,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杀了我们,毁了这些尸傀,就能救泰山?可笑!”
他猛地撕开胸前衣襟,露出心口——那里,赫然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幽绿宝石,宝石表面布满血管般的纹路,正有节奏地搏动着。
“这枚‘幽冥之心’,连接着三千尸傀的蛊心。只要我死,三千蛊心同时爆发,产生的幽冥死气足以污染整座泰山龙脉!届时,玄冥镜封印必破,玄夜尊主分神脱困,人间……还是要完!”
他眼中闪过疯狂:“你们杀不了我,也救不了泰山。今日,要么放我走,要么……同归于尽!”
秦渊眉头紧锁。
他看出鬼使没有说谎。那枚幽冥之心确实与所有尸傀气息相连,一旦强行摧毁,后果不堪设想。
场面陷入僵局。
就在这时,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声音,从山下传来:
“鬼使大人,你好像……算漏了一个人。”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山道上,江辰正缓缓走来。他依旧一身灰衣,孤影剑斜指地面,脸色苍白如纸,显然伤势未愈。可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踏出,都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与整座泰山融为一体。
更令人震惊的是,他手中提着一颗人头——正是之前被玄罹一剑斩杀、又被鬼使当作挡箭牌而尸骨无存的文丑的人头。可这颗人头此刻竟睁着眼睛,嘴巴一开一合,发出江辰的声音!
“你……”鬼使瞳孔骤缩。
“文丑的‘毒心蛊’很厉害,可惜,他遇到的是我。”江辰——或者说,控制着文丑头颅的江辰——淡淡说道,“毒心蛊以心控脑,只要心脏不毁,头颅便可暂时存活。而我,恰好会一门‘借尸还魂’的秘术,虽然只能维持一炷香时间,但……足够了。”
他举起文丑的头颅,让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对准鬼使:“现在,请鬼使大人告诉我——那枚幽冥之心,真正的控制核心,其实不在你身上,而在……噬魂炼魄鼎里,对吗?”
鬼使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江辰的声音很平静,“阴九炼制尸傀,莫老鬼操控魂魄,文丑负责下毒。而你,鬼使大人,你的职责从来不是战斗,而是‘守护’。守护那尊鼎,守护鼎中真正的控制核心——那才是连接三千蛊心的关键。你胸口的宝石,不过是个幌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不过看你的反应,我猜对了。”
鬼使面具下的脸扭曲了,他猛地抬手,弯刀斩向自己的心口,想要毁掉那枚宝石,制造同归于尽的假象——
可晚了。
秦渊的剑,已经动了。
不是斩向鬼使,而是斩向山下那尊被八名尸傀扛着的噬魂炼魄鼎!
剑光如电,瞬间跨越百丈距离,精准地斩在鼎身中央。
“铛——!!!”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青铜巨鼎轰然炸裂!鼎中幽绿火焰冲天而起,火焰中传出无数厉鬼的哀嚎。三千尸傀同时僵住,眼中幽绿光芒迅速黯淡,最终彻底熄灭,如割麦子般成片倒下。
鬼使胸口那枚宝石,也“咔嚓”一声碎裂,化作一地粉末。
“不——!!!”鬼使发出绝望的嘶吼。
秦渊收剑,看也不看他,只是对江辰点了点头:“江兄,谢了。”
江辰手中的文丑头颅,这时才彻底失去生机,闭上了眼睛。他随手将头颅丢开,走到秦渊身边,灰暗的眼睛扫过满地尸骸:“还没完。”
他指向西方天际:“那里,还有更大的麻烦。”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西方百里外的天空,不知何时已变成一片诡异的暗紫色。云层低垂,雷光隐现,隐约可见无数黑影在云中穿梭,发出尖利的嘶鸣。
那不是尸傀,也不是幽冥犬,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仿佛由纯粹幽冥死气凝聚而成的“飞天魔物”。数量之多,遮天蔽日,如同另一片移动的乌云,正以惊人的速度朝泰山飘来。
“那是……”简心脸色发白。
“幽冥教的真正底牌——‘幽冥鬼蝠’。”江辰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每一只都相当于一个先天境的武者,而且不畏生死,不惧伤痛。数量……至少一万。”
一万先天境。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窒息。
鬼使忽然狂笑起来,笑声中满是疯狂:“看到了吗?这才是教主真正的计划!用三千尸傀牵制你们,用一万鬼蝠……彻底摧毁泰山,释放玄夜尊主!你们赢不了,永远赢不了!”
他猛地扯下青铜面具,露出一张布满黑色纹路、狰狞如恶鬼的脸:“我在地狱……等你们!”
话音落,他反手一刀,刺穿了自己的心脏。
尸体倒地,迅速腐烂,化作一滩黑水。
可没有人去看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西方天际那片越来越近的暗紫色“乌云”。
一万幽冥鬼蝠。
泰山,真的守得住吗?
玄罹缓缓站起,眉心血线已稳定,可脸色依旧苍白。他看了一眼昏迷的林素心,又看了一眼玄冥镜中的女儿,最后看向秦渊和简心。
“你们走。”他轻声说,“带上素心和心儿,离开泰山。这里……我来断后。”
“前辈!”秦渊急道。
“不必多说。”玄罹摆手,“蚀魂之种已深入魂魄,我活不过三日。与其苟延残喘,不如在此,为你们,为这人间……最后战一次。”
他踏前一步,青金色的眼眸望向西方,周身开始散发出一股决绝而悲壮的气息。
他要燃烧最后的生命,施展玄冥族禁术中最可怕的一式——与敌同归于尽的“玄冥涅盘”。
可就在这时,玄冥镜中,沐剑屏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惊喜与急切:
“等等!镜中……镜中有反应!”
众人看向镜子。
只见镜面剧烈震荡,画面飞速变幻,最终定格在一处——
那是一片浩瀚的星空,星空中央,那间桃花盛开的茅屋前,两个身影正并肩而立。
秦渊的魂种,简心的魂种。
它们不知何时已彻底融合,化作两道凝实的身影。此刻,那两道身影同时睁开眼睛,眼中闪过明悟的光芒。
然后,他们携手,踏出镜面。
不是虚影,而是真实的身躯。
秦渊与简心——真正的、完整的秦渊与简心,在镜中世界温养多日后,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苏醒,重归人间!
两人落地,周身气息圆融无瑕,显然修为已完全恢复,甚至更上一层楼。
秦渊看了一眼当下的局面,又看向西方天际那片鬼蝠乌云,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战意,更有无穷的信心。
他握住简心的手,两人相视一笑,然后同时转头,看向玄罹:
“前辈,这一战,我们陪您。”
“泰山,我们一起守。”
话音落时,西方天际,第一只幽冥鬼蝠,已进入泰山地界。
遮天蔽日的黑暗,汹涌而来。
而泰山之巅,五道身影并肩而立,身后是玄冥镜的柔光,是昏迷的亲人,是整个人间的希望。
最后的血战,开始了。
一万幽冥鬼蝠遮天蔽日,泰山陷入绝境!苏醒归来的秦渊与简心联手玄罹、江辰、玉罗刹,五人力抗幽冥大军,却发现鬼蝠群中隐藏着更可怕的杀招——三头由玄夜分神碎片控制的“鬼王”!生死关头,林素心忽然苏醒,神农血脉与玄冥镜产生奇异共鸣,竟引动泰山龙脉异变!第三百七十九章《计中计》,看这场看似绝境的围攻背后,隐藏着怎样惊人的阴谋;看玄夜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看秦渊等人如何在这必死之局中,寻得一线生机!局中有局,计中有计;绝地翻盘,在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