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界没有日月星辰。
只有永恒的幽暗，与漂浮在虚空中的惨绿色磷火。大地是龟裂的焦土，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硫磺的气息。偶尔有黑色的河流蜿蜒而过，河水中沉浮着无数白骨，白骨的眼眶里燃烧着不甘的鬼火。
秦渊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步，便感到刺骨的寒意——那不是温度的寒冷，而是生命本能的排斥。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缕空气，都充斥着对生者的憎恶。沧海真气在体内急速运转，才勉强抵御住那股无孔不入的死气侵蚀。
三千勇士列阵于玄冥之门前，人人神色凝重。即便是最悍不畏死的丐帮弟子、最冰冷无情的魔教杀手、最看破生死的少林武僧，此刻也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这里是死者的国度，生者踏入，本就是一种亵渎。
“按计划行事。”秦渊沉声道，“江兄、魔教教主率一千精锐为前锋，直扑幽冥殿。岳掌门、冲虚道长率一千人为左翼，清剿沿途尸傀据点。沈掌门、石帮主、唐少侠率一千人为右翼，建立防线，确保退路。我与简心中军策应。”
命令简洁清晰，众人凛然遵命。
江辰拔剑，孤影剑在幽冥界竟自发亮起微光——那光不是真气凝聚，而是剑意本身的锋芒，竟能与死气抗衡。“走。”他只说了一个字，率先踏入黑暗。
魔教教主金色面具下的眼睛扫过身后教众，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金属般的质感：“诸君，今日之战，不为江湖恩怨，不为正邪之别，只为——让那些死在这片土地上的英魂，能够安息。”
八百魔教精锐齐齐单膝跪地，无声行礼，随即起身，如黑色洪流般紧随江辰而去。
左翼，岳凌云与冲虚道长对视一眼。这两位正道领袖，一个剑法凌厉，一个阵法精妙，此刻却要在幽冥界并肩作战。“岳掌门，真武七截阵可攻可守，你我配合，当无大碍。”冲虚道长稽首。
岳凌云还礼：“道长放心，岳某之剑，今日专斩邪祟。”
右翼，沈孤莲、石破天、唐影三人风格迥异——峨眉剑法轻灵，丐帮武功刚猛，唐门暗器诡谲，此刻却要共同布防。“沈掌门主阵，石某率弟子在外游击，唐少侠以机关暗器辅助，如何？”石破天赤膊而立，胸前刀疤在磷火下狰狞。
“善。”沈孤莲点头。
唐影沉默地从背后卸下一只铁箱，箱中机簧轻响，数百枚淬毒暗器已蓄势待发。
三路兵马，如三柄利刃，刺入幽冥界的黑暗。
中军，秦渊握住简心的手。她的手很凉，掌心有细密的冷汗。“怕吗？”他轻声问。
简心摇头，眼中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不怕，只是……这里的气息让我很不舒服。玄冥血脉在躁动，既渴望吞噬死气壮大自身，又本能地排斥这种污秽。”
“那就跟随本能。”秦渊看着她，“你是药王谷传人，也是玄冥王族。生与死，本就是你血脉中并存的力量。在这里，或许你能找到真正的平衡。”
简心若有所思，闭目凝神。眉心那枚青金色的印记微微发亮，在她身周形成一个淡淡的光晕。光晕中，死气被净化成纯净的阴性能量，缓缓融入她的血脉。那种不适感，竟减轻了许多。
“走。”秦渊松开手，覆云剑出鞘，“我们的战场，在幽冥殿。”
中军千人，稳步推进。
沿途遭遇的抵抗，比预想中更为惨烈。
幽冥界没有“平民”，只有无穷无尽的尸傀、怨灵、骨魔。它们从焦土中爬出，从黑河中浮起，从虚空中凝聚，如潮水般涌来。每一具尸傀都保留着生前的战斗本能，甚至因死气侵蚀而更加悍不畏死；每一个怨灵都能引动心魔，发出直击灵魂的尖啸；每一尊骨魔都力大无穷，骨骼坚硬如铁。
前锋遭遇了第一波重击。
一千精锐在一条黑色大河前被拦住了去路。河宽百丈，无桥无舟，河面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白骨。当江辰率众试图强渡时，那些白骨忽然活了——它们从河中站起，手持骨刀骨矛，眼眶中鬼火熊熊，竟是数万具水底沉尸所化的“河卒”！
“结阵！”江辰厉喝，孤影剑化作一道白色闪电，斩向冲在最前的河卒。剑光过处，河卒崩解，可崩解的白骨竟在空中重组，化作更小的骨虫，如蝗虫般扑来！
魔教教主双手结印，黑袍无风自动：“焚天诀·赤焰燎原！”
赤色火焰从她掌心喷涌而出——那是与玉罗刹同源的净世之炎，对死气有天生的克制。火焰所过之处，骨虫化作飞灰，河卒倒退。可火焰刚熄灭，更多的河卒又从河中爬出，无穷无尽。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一名魔教长老嘶声道，“教主，它们数量太多了！”
魔教教主面具下的眼睛扫过河面，忽然道：“江辰，为我护法十息。”
“好。”江辰只说一字，剑势陡然一变。孤影剑不再追求斩杀，而是化作一片剑幕，将所有扑来的河卒挡在三丈之外。
魔教教主盘膝而坐，双手虚抱，赤色火焰在掌心凝聚、压缩。她的气息节节攀升，黑袍猎猎作响，金色面具上出现更多裂痕——她在燃烧本源，施展禁术！
十息到。
一只巨大的赤色火凤凰从她掌心飞出，凤鸣清越，响彻幽冥！火凤凰展翅掠过河面，所过之处，河卒灰飞烟灭，连黑色河水都被蒸发出一个巨大的空洞！空洞之下，河底竟露出一座白骨祭坛，祭坛上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晶石——正是幽冥界的“河眼”，控制着整条黑河！
“破！”魔教教主喷出一口鲜血，火凤凰狠狠撞向祭坛。
“轰——！！！”
祭坛炸裂，黑色晶石崩碎。整条黑河剧烈震荡，河卒纷纷崩解，化作普通白骨，沉入河底。河面上的死气消散大半，露出对岸焦黑的土地。
成功了！
可魔教教主却软软倒下。
江辰一把扶住她，触手之处，一片冰凉。金色面具彻底碎裂，露出一张苍白如纸、却依旧美丽的女子容颜——约莫四十许岁，眉目间与玉罗刹有七分相似，只是多了岁月沉淀的沧桑与威严。
“教主！”众教众惊呼。
“无妨……”她虚弱地摆手，“只是……本源耗损过度。接下来的路……要靠你们了。”
她看向江辰，眼中闪过一丝恳求：“若我战死……将我……与罗刹葬在一处……”
江辰沉默片刻，重重点头：“我答应你。”
左翼战场，同样惨烈。
岳凌云与冲虚道长率一千人，遭遇了幽冥界的“尸山”。那是一座完全由尸体堆砌而成的巨山，高逾百丈，山中无数尸傀如蚁群般涌出。更可怕的是，尸山顶端坐着三尊身高五丈的“尸王”，它们身披骨甲，手持巨斧，每一尊的气息都堪比人间绝顶高手。
“真武七截阵，起！”冲虚道长拂尘一挥，武当弟子迅速布阵。七人一组，七七四十九，阵阵相扣，剑气如网，将涌来的尸傀绞杀。
岳凌云则孤身杀向尸山。君子剑化作一道青色长虹，直取最近的一尊尸王。尸王巨斧劈落，力量之大，竟将焦土地面劈出一道十丈长的沟壑！岳凌云不硬接，身形如鹤，轻灵转折，剑尖点向尸王眼眶中的鬼火。
“铛！”尸王以骨臂格挡，火花四溅。岳凌云借力翻身，剑势如长江大河，正是“太岳三青峰”第二式——千峰竞秀！千百道剑影虚实相生，将尸王笼罩其中。尸王怒吼连连，骨甲上出现无数剑痕，可就是无法击中要害。
就在这时，另外两尊尸王同时扑来！
三面夹击！
岳凌云陷入绝境。
“岳掌门，接剑！”冲虚道长的声音响起。只见老道长拂尘一挥，真武七截阵忽然变阵，四十九名武当弟子的剑气汇聚成一道，如长虹贯日，射向一尊尸王后背！
尸王察觉危险，回身格挡。岳凌云抓住这瞬息的机会，君子剑刺入面前尸王的眼眶！
“噗！”
鬼火熄灭，尸王轰然倒地。
可岳凌云也付出了代价——左肩被另一尊尸王的骨爪扫中，血肉模糊，深可见骨。
“岳掌门！”冲虚道长大惊。
“无碍！”岳凌云咬牙，剑交右手，“还剩两尊，杀！”
右翼防线，压力相对较小。
沈孤莲以峨眉剑法布下“莲花剑阵”，二百女弟子剑气相连，如一朵巨大的莲花绽放，任何靠近的怨灵、尸傀都被绞杀。石破天率丐帮弟子在外游击，降龙掌、打狗棒法施展开，刚猛无俦。唐影则布下重重机关——毒蒺藜、铁莲花、暴雨梨花针……幽冥界的怪物虽不畏死，可唐门暗器淬的是专门克制阴邪的“破邪散”，中者无不溃烂消散。
可就在众人以为能稳住防线时，异变突生。
焦土地面忽然裂开无数缝隙，从中爬出数百具身披锈迹斑斑铠甲的“古尸”。这些古尸与普通尸傀不同，它们行动有序，结阵而行，手中兵器虽已腐朽，可挥舞间竟有章法可循——那是上古战阵！
“是幽冥界的‘禁卫军’！”唐影脸色一变，“生前皆是百战精锐，死后被玄夜炼成尸傀，保留了部分战斗记忆！”
数百古尸结阵冲锋，其势如排山倒海。莲花剑阵被冲得摇摇欲坠，丐帮弟子更是死伤惨重。
她燃烧精血，剑气如暴雨般倾泻而出。可古尸结阵防御，竟将大半剑气挡下！眼看防线就要崩溃——
一道青影忽然从天而降。
是秦渊与简心！
他们本在中军推进，察觉到右翼危机，立刻率五百精锐赶来支援。
简心则双手结印，眉心青金色印记大亮：“玄冥秘法·净世莲华！”
一朵巨大的青金色莲花在她脚下绽放，莲花缓缓旋转，洒下无数光雨。光雨落在古尸身上，那些锈迹斑斑的铠甲迅速消融，古尸发出凄厉的嘶吼，化作黑烟消散。
得此支援，右翼防线终于稳住。
可秦渊的脸色却更加凝重。
这才深入幽冥界不足百里，便已遭遇如此顽强的抵抗。幽冥殿还在千里之外，这一路，要流多少血？
“报——！”一名浑身是血的前锋斥候踉跄奔来，“江大侠、魔教教主已突破黑河防线，但……但前方出现‘幽冥骑兵’！数量……不下三千！”
幽冥骑兵！
那是幽冥界真正的精锐，生前皆是铁骑悍卒，死后以幽冥马为坐骑，冲锋之势，可摧山岳！
“中军前移，与前锋汇合！”秦渊当机立断，“左右两翼收缩，结成圆阵防御。我们……被包围了。”
果然，四面八方的黑暗中，亮起无数幽绿的眼睛。尸傀、怨灵、骨魔、古尸、河卒……幽冥界所有种类的怪物，从各个方向涌来，如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将三千勇士困在中心。
更远处，大地震颤，三千幽冥骑兵开始集结。它们身披黑甲，手持长矛，胯下幽冥马眼冒鬼火，马蹄踏地，发出沉闷如雷的声响。
绝境。
真正的绝境。
秦渊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立的战友，忽然笑了。
“诸位。”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可还记得，我们为何来此？”
无人回答，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我们不是来送死的。”秦渊握紧简心的手，“我们是来——终结这场跨越两界的战争。是为了让后世子孙，不再活在幽冥的阴影下。是为了那些死在清军铁蹄下、死在幽冥死气中的同胞，能够安息。”
他举起覆云剑，剑锋指向幽冥骑兵的方向：“今日，或许我们会死在这里。但我们的血，会染红这片焦土；我们的魂，会照亮这永恒的黑夜。千百年后，当人间孩童在阳光下嬉戏，当江湖侠客把酒言欢，当这片土地终于迎来太平时——会有人记得，曾有这样一群人，踏入了这片死者的国度，为了生者的希望，战至最后一息。”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诸君——可愿随我，最后一战？！”
“战！”
“战！”
“战！”
三千勇士，齐声怒吼。那吼声冲破幽冥的死寂，连远处的幽冥骑兵都为之一滞。
简心看着秦渊坚毅的侧脸，眼中泪光闪烁，却笑得灿烂。她忽然咬破指尖，以鲜血在眉心一划。
青金色印记，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光芒如旭日东升，穿透幽冥界的黑暗，照亮方圆十里！光芒中，简心的气息节节攀升，玄冥血脉全面觉醒，连带着她体内的神农传承也一同复苏！
青金色光华中，竟隐约浮现出一尊三头六臂的法相——左面是玄冥王的威严，右面是神农氏的慈和，中间是她自己的容颜，双目紧闭，却散发着超越生死的宁静。
“这是……”秦渊震惊。
“玄冥与神农，本就是一体两面。”简心轻声道，声音空灵如天籁，“玄冥掌死，神农掌生。生死循环，方成大道。在这片只有‘死’的幽冥界，我的‘生’之力，反而成了最强的武器。”
她双手缓缓抬起，青金色光华如潮水般涌出。
光华所过之处，尸傀崩解成纯净的阴气，怨灵化作光点升空，骨魔重新变回枯骨，古尸铠甲上的锈迹脱落，露出下面安详的面容——它们被净化了，从永恒的奴役中解脱了。
就连那些幽冥骑兵，胯下的幽冥马也开始不安地嘶鸣，眼中鬼火摇曳。
“不可能……”远处传来玄夜惊怒的咆哮，“区区凡人，怎可能掌控生死法则？！”
简心不答，只是继续释放光华。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如同琉璃，仿佛随时会消散——她在燃烧生命本源，施展这超越界限的力量。
“心儿！”秦渊惊呼。
“秦大哥……”简心转头看他，笑容凄美如昙花，“帮我……守护这片光华，直到……覆盖整个幽冥界……”
话音落，她整个人化作一道青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在幽冥界的苍穹中炸开，化作无数光雨，洒向大地。
雨落处，焦土生芽，黑河澄清，尸山消融。那些被死气侵蚀了千百年的幽冥生灵，在光雨中纷纷跪倒，眼中鬼火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清明——它们找回了早已湮灭的灵智，找回了身为“生灵”的尊严。
幽冥界，第一次有了“生”的气息。
而与此同时，人间，泰山日观峰。
七星熔炉中，七枚星核碎片忽然剧烈震颤！
它们脱离了阵眼，悬浮空中，七色光华流转，竟在空中投射出简心的虚影！虚影闭目而立，眉心青金色印记与炉中的玄冥精血产生共鸣。
“这是……”守护熔炉的玄罹猛然睁眼，“心儿在幽冥界……觉醒了真正的力量！”
他双手结印，将更多玄冥之力注入熔炉：“以父女血脉为引，以星核碎片为桥——助她，完成涅盘！”
炉火轰然暴涨，七色光华汇聚成一道光柱，穿透幽冥之门，注入简心所化的那道光柱之中！
得此助力，简心的气息再度攀升。
光雨更密，覆盖范围更广。
幽冥界的黑暗，如冰雪消融，迅速退散。
而在那光雨最密集处，一道新的身影，缓缓凝聚。
青裙如莲，黑发如瀑，眉心青金色印记如星辰璀璨。
简心，涅盘重生。
她睁开眼，眼中倒映着整片幽冥界的山河，声音响彻天地：
“以我之名，净此幽冥。”
“以我之血，化死为生。”
“从此往后，幽冥非死域，而是——轮回之始。”
话音落，整个幽冥界，天翻地覆。
【下章预告】
简心以生命为代价净化幽冥，自身却陷入沉睡！秦渊怀抱爱人杀出重围，却发现返回人间的玄冥之门正在关闭！第三百九十三章《最终旅途》，看秦渊如何带着沉睡的简心穿越即将崩塌的两界通道，看人间如何迎接归来的英雄，看这段跨越生死的爱情传奇，最终将走向何方？生死相依，最终旅途；执子之手，与子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