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本上的字迹还很稚嫩,但思路却清晰得可怕。
金融管理。
启动资金。
两个词,像两座大山,压在了陈鸿宇的面前。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窗户,落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上。
“知了——知了——”
蝉鸣声像是永动机,不知疲倦地钻进耳朵,搅得人心烦。
可就在这烦躁的蝉鸣声中,一个念头忽然闪电般划过陈鸿宇的脑海。
爬猴。
也就是蝉的若虫。
这个季节,天一黑,村里的小孩就会拿着手电筒,成群结队地去树林里摸爬猴。
摸回来用盐水泡一泡,再用油一炸,又香又脆,是夏天最好的零嘴。
在前世,他加班到深夜,和同事去公司楼下的烧烤摊吃夜宵,点过一盘炸爬猴。
薄薄的一盘,没多少个,就要一百多块。
老板还说这是野生的,营养价值高,城里人就好这一口。
可是在2012年的柳河镇,这东西一文不值。
它只是孩子们夏夜里的一个乐趣,是饭桌上一道偶尔出现的下酒菜,从来没有人想过用它来赚钱。
一个巨大的信息差,一个被所有人忽视的商机,就这样赤裸裸地摆在了陈鸿宇的面前。
他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
收购。
他可以从村里人手里收购爬猴。
孩子们一个晚上能摸百十来个,大人要是专门去找,数量会更多。
他可以给出一个不算高,但足以让他们心动的价格。
比如,一毛钱一个?
这个价格,足以让村里不少赋闲在家的妇女和老人,在晚上多一份可观的收入。
收来的爬猴,再转手卖到永成县城里的饭店去。
只要找到愿意收购的饭店,这中间的差价,就是他的第一桶金。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在陈鸿宇的脑子里疯狂滋长。
他越想,眼睛越亮。
可行。
这个计划完全可行。
风险低,启动资金要求不高,而且见效快。
他需要做的,就是验证两件事。
第一,村里人愿不愿意为了一毛钱一个的价格,去摸爬猴卖给他。
第二,县城的饭店,是否愿意收购。
第一个问题,他有九成的把握。
对于一年到头土里刨食的乡亲们来说,这几乎是白捡的钱。
第二个问题,才是关键。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下几个字:保鲜,运输,销路。
爬猴必须是活的,死了就不值钱了。
从村里收到,再运到十几公里外的县城,怎么保证存活率?
还有,怎么说服饭店老板从他这个毛头小子手里进货?
一个个问题冒出来,陈鸿宇非但没有畏惧,反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开始发烫。
这就是创业的感觉。
解决问题,然后赚钱。
比坐在办公室里写那些永远也写不完的代码,要刺激一万倍。
晚饭时间,陈鸿宇的父母从地里回来了。
父亲陈长学,一身的汗味和泥土味,黝黑的脸上布满了风霜的痕迹。
母亲李兰菊,正把一筐刚摘的青菜往厨房里拎,嘴里还念叨着今年的雨水太少。
饭桌上,一盘炒青菜,一盘咸菜,还有中午剩下的米饭热了热。
这就是家里的日常。
陈鸿宇扒了两口饭,放下了筷子。
“爸,妈。”
“嗯?”
陈长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咋不吃了?不合胃口?”
“不是。”
陈鸿宇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
李兰菊也停下了筷子,关切地看着他。
“啥事啊?是不是高考估分不理想?”
“不是,考得还行。”
陈鸿宇摇摇头。
“我想找点事做,挣点钱。”
“挣钱?”
陈长学皱起了眉头,声音也沉了下来。
“你个学生,不好好在家等着拿通知书,挣什么钱?”
“刚考完试,就想着玩。你要是手头紧,我跟你爸再给你点。”
李兰菊在一旁帮腔。
在他们看来,陈鸿宇这个年纪,唯一的任务就是读书。
“不是玩。”
陈鸿宇看着父亲严肃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想收爬猴,卖到城里去。”
“啥?”
陈长学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收那玩意儿?”
李兰也笑了。
“鸿宇,那东西能值几个钱?村里小孩抓来都是自己吃了,谁会卖啊。”
“城里饭店卖得贵。”
陈鸿宇解释道。
“咱们这儿没人当回事,但是城里人稀罕。我打听过了,一道菜能卖几十上百块。”
“我打算一毛钱一个,从村里收。只要咱们收上来,送到城里卖出去,肯定能赚钱。”
一毛钱一个。
这个价格让陈长学和李兰菊都吃了一惊。
“一毛?这么贵?”
陈长学有些不信。
在他眼里,那不过是地里的一种虫子。
“就这,饭店收过去做成菜,还能赚更多。”
陈鸿宇的语气很肯定。
“我想试试。总不能考完试就天天在家待着。”
饭桌上陷入了沉默。
只有老旧的吊扇还在吱呀吱呀地转。
陈长学点了一根烟,猛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从小就主意正。
只是,收爬猴赚钱,这事听起来,怎么都觉得不靠谱。
“你想好了?”
半晌,陈长学开口了,声音沙哑。
“想好了。”
陈鸿宇迎着父亲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这事要是干,就得先投钱进去。收东西,得给人家现钱。你哪来的钱?”
陈长学又问。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陈鸿宇深吸一口气。
“爸,我想从家里借点启动资金。”
“多少?”
“三千。”
“三千?!”
李兰菊惊呼出声,手里的筷子都差点掉了。
三千块,对这个家庭来说,是小半年的收成一小半。
陈长学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抽烟的频率更快了。
屋子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压抑。
陈鸿宇没有再说话,他知道,现在只能等。
他等父亲做出决定。
一根烟抽完,陈长学把烟头摁在桌角。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刚刚成年的儿子。
他的眼神,不再是少年人的清澈,而是多了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是坚定,是渴望。
陈长学忽然觉得,自己的儿子,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行。”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给你三千块。”
李兰菊在一旁急了。
“当家的,那可是”
“让他去。”
陈长学打断了妻子的话,目光依然落在陈鸿宇身上。
“就当是给你提前交学费了。”
“这三千块,要是赚了,算你自己的本事。要是亏了,就当买个教训。”
“以后上了大学,就给我老老实实念书,别再想这些有的没的。听见没?”
陈鸿宇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热流涌上眼眶。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听见了。”
“谢谢爸。”
吃完饭,陈长学从里屋一个上锁的木箱子里,翻出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的布包。
他仔细地点了三十张一百元的,递给了陈鸿宇。
“拿着。”
崭新又带着些许霉味的钞票,沉甸甸地压在陈鸿宇的手上。
这不仅仅是三千块钱。
这是父亲的信任。
陈鸿宇紧紧攥着手里的钱,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紧。
他的人生,他的事业,他的第一桶金,就从这三千块钱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