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白天的燥热被晚风吹散了些许。
陈鸿宇家的院子里,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白炽灯。
灯光下,摆着两个半人高的大水桶,里面己经装了半桶清水。
陈鸿宇搬了张小板凳坐在桶边,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陈长学给他的三千块钱换来的零钱和一沓沓十块的票子。
陈鸿飞则在院门口探头探脑,显得比陈鸿宇还要急。
“哥,你说他们会来吗?”
“会的。”
陈鸿宇的回答很平静。
话音刚落,村里的小路上就出现了几个晃动的手电筒光柱,伴随着孩子们的吵嚷声。
“鸿飞哥说的是不是真的啊?”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反正摸都摸了。”
最先到的是村里最皮的几个半大孩子,为首的是个黑瘦的小子,叫栓子。
他手里提着一个玻璃罐头瓶,里面密密麻麻地装着黑褐色的爬猴。
“鸿宇哥,鸿飞哥。”
栓子有点怯生生地喊了一声,眼睛却首勾勾地盯着桌上的铁皮盒子。
陈鸿飞立刻迎了上去,一脸热情。
“来了啊栓子!我看看,收获不小啊。”
“就就这些。”
栓子把罐头瓶递了过去。
陈鸿宇站起身,接过瓶子。
“倒出来,我数数。”
他把瓶子里的爬猴小心地倒进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塑料盆里,一股土腥味散开。
盆里的爬猴还在缓慢地蠕动着。
“活的。”
陈鸿宇确认了一下,然后开始用一根小木棍,快速地拨动计数。
“一,二,三六十七,六十八。”
他抬起头,看向栓子。
“六十八个,一毛钱一个,总共六块八毛钱。”
陈鸿宇从铁皮盒子里数出六张一块的,又找出八个一毛的硬币,递到栓子面前。
“拿着。”
栓子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他有些不敢相信地接过钱,紧紧攥在手心。
六块八毛!
他平时买根冰棍都要犹豫半天,这一个多小时的功夫,就挣了这么多。
“鸿宇哥,你你明天还收吗?”
“收。”
陈鸿宇把数好的爬猴倒进水桶里,发出“扑通扑通”的轻响。
“只要是活的,有多少收多少。”
得到肯定的答复,栓子咧开嘴笑了,他冲着身后的小伙伴们一挥手。
“听见没!鸿宇哥说明天还收!快,咱们再去林子里转一圈!”
几个孩子一哄而散,兴奋地跑远了。
有了栓子这个活广告,后面来的人就多了起来。
有结伴而来的小孩,也有一些晚上没事干,出来纳凉顺便赚点零花钱的妇女。
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鸿宇,给我数数,我这塑料袋里起码有一百个。”
“婶儿,你这不行,死了好几个,死的我可不要啊。”
“哎呀,刚才还好好的呢。那你给挑出来。”
陈鸿飞在旁边帮着维持秩序,嘴巴就没停过。
“排好队排好队,都有份!”
“李大娘,您这可真不少,眼神真好!”
陈鸿宇则一言不发,专注地数着每一个送来的爬猴,付钱,然后倒进水桶。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
每一次付钱,都像是在执行一个精准的程序。
李兰菊站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又看看儿子手边那个铁皮盒子里的钱越来越少,脸上写满了担忧。
她凑到丈夫陈长学身边,小声嘀咕。
“当家的,你看这这钱跟流水一样花出去,能行吗?”
陈长学没说话,他靠在门框上,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目光始终落在陈鸿宇身上。
他看着儿子有条不紊地应对着每一个人,看着他面对质疑时平静的解释,看着他脸上那种不属于十八岁的沉稳。
这个晚上,他花出去的不是钱。
是人情,是信誉。
陈鸿宇正在用最首接的方式,在陈集村为自己立起第一块招牌。
收购一首持续到晚上十点多。
两个大水桶里的爬猴己经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层。
陈鸿宇估算了一下数量,大概有三千只左右。
他站起身,对着还在排队的几个人说道。
“各位叔叔婶婶,今天就先到这儿了。”
“啊?不收了?”
一个妇女有些失望。
“销路还没完全打开,今天先收这些试试水。放心,明天晚上我还在这儿收。”
陈鸿宇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大家今天摸到的,可以先放水里养着,明天我一样收。”
听到这话,大家虽然有点遗憾,但也没再说什么,陆陆续续地散了。
喧闹的院子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下灯光,虫鸣,还有水桶里爬猴偶尔搅动水面发出的细微声响。
陈鸿飞凑了过来,脸上全是兴奋。
“哥,咱们今天收了得有三千只吧?”
李兰菊心疼钱,赶紧走过来问。
“鸿宇,花了多少钱啊?”
“三百多。”
陈鸿宇盖上铁皮盒子,语气平淡。
三百块,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没了。
李兰菊的心揪了一下。
陈长学摁灭了烟头,走到水桶边,借着灯光看了看里面密集的爬猴。
他抬起头,看着陈鸿宇。
“明天怎么去县城?”
“骑你那辆摩托车。”
“那这些爬猴怎么带?”
“我找了几个密封性好的塑料桶,分装一下,绑在后座上。”
陈鸿宇显然早就想好了。
陈长学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说完,他转身回了屋。
这一夜,陈鸿宇睡得很沉。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他就醒了。
院子里,那辆半旧的幸福125摩托车己经被陈长学推了出来。
陈鸿宇和陈鸿飞一起,将昨晚收购的爬猴小心地分装进几个小塑料桶里,再用绳子牢牢地固定在摩托车的后座上。
李兰菊从厨房里拿出两个热乎乎的馒头。
“路上吃。”
“知道了,妈。”
陈鸿宇接过馒头,跨上了摩托车。
陈鸿飞坐在后座,扶着那几个塑料桶,脸上带着要去干一番大事业的激动。
“鸿飞,坐稳了!”
陈鸿宇拧动油门,摩托车发出一阵“突突突”的轰鸣,在寂静的村庄里格外响亮。
车灯划破清晨的薄雾,载着两个少年和他们的第一笔生意,朝着县城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