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刘楼村的村口大槐树下,摩托车的车灯照亮了一小片空地。
“收爬猴!活的!一毛一个!现钱结算!”
电喇叭里单调的声音重复播放,在寂静的村庄里传出很远。
陈鸿宇靠在摩托车上,脚边放着一个大水桶和几个空的塑料桶。
起初,只有几个孩子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
一个叼着草根的男人凑了过来,打量着陈鸿宇。
“后生,你这真一毛钱一个收?”
“真收。”陈鸿宇指了指挂在车把上的帆布挎包,“钱都带来了。”
“收这玩意儿干啥?”
“我在外地的亲戚要的,我帮他收点!”
男人半信半疑地走了。
不一会儿,一个胆大的小孩提着个小罐头瓶跑了过来。
“哥,我这有三十多个,你也收?”
“拿来我数数。”
陈鸿宇接过瓶子,把里面的爬猴倒进盆里。
“三十六个,三块六毛钱。”他从挎包里数出钱,递给小孩。
小孩接过钱,眼睛瞪得溜圆,转身就跑。
“我拿钱了!是真的!”
这一嗓子,像是点燃了引线。
很快,大槐树下就围满了人。
“我家的,我家的先来!”
“排队!都排队!”
陈鸿宇不得不站起来维持秩序。
另一边,华庄村的情况也差不多。
陈鸿飞把摩托车停在村里的小卖部门口,喇叭一开,人立马就围了上来。
他比陈鸿宇能说会道,跟谁都能聊几句。
“哎,王叔,您也来啦?您这手电筒可真亮,一照一个准吧?”
“飞子,你小子行啊,都能自己当老板了!”
“啥老板啊,给我哥帮忙呢。”陈鸿飞一边数着爬猴,一边跟人闲扯,“挣个辛苦钱。”
他牢记着陈鸿宇的嘱咐,绝口不提一天能赚多少。
两个小时后,陈鸿飞带的一千块钱就见了底。他不敢耽搁,把收来的几千只爬猴绑在车后座上,拧动油门就往家的方向赶。
到了家,院子里的景象让他吓了一跳。
陈集村本村来卖爬猴的人,把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父亲陈长学和母亲李兰菊两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鸿飞回来了!”李兰菊看到他,松了口气。
陈鸿飞把货卸下来,从李兰菊手里拿过一沓钱,又一头扎了出去。
这一晚,陈鸿宇和陈鸿飞两人,就像两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各个村子和家之间来回奔波。
送货,拿钱,再出去收。
首到午夜,外面村子里再没人来卖了,兄弟俩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但院子里的景象,却让所有人都说不出话。
两个半人高的大水桶早就满了,旁边摆着七八个大塑料盆,全都装满了黑褐色的爬猴,密密麻麻地在水里蠕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
李兰菊看着这一地“战果”,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这这得有多少啊?”
“数数就知道了。”陈鸿宇拿来一个小盆,“一盆一盆地数。”
一家西口,齐上阵。
陈鸿飞负责捞,陈长学负责数,陈鸿宇负责记账,李兰菊就在旁边帮忙递盆。
“一百”
“两百”
“这一盆,五百三十二个!”陈长学报出数字。
陈鸿宇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地记下。
数字在不断累加。
一千。
五千。
一万。
当数字超过一万的时候,李兰菊的心跳就开始加速。
陈鸿飞更是激动得手都在抖。
凌晨三点,最后一个盆也数完了。
陈鸿宇放下笔,看着本子上的最终数字。
陈鸿飞迫不及待地凑过去。
“哥,多少?”
“三万五千六百八十只。”
陈鸿宇的声音很平静。
但这个数字,却像一颗炸雷,在院子里炸响。
“多多少?”陈鸿飞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万五千多?”李兰菊捂住了嘴,几乎要站不稳。
陈长学蹲在地上,默默地卷了一根旱烟,点上火,手却微微颤抖。
“成本,”陈鸿宇翻了一页本子,“一共是三千五百六十八块。”
一晚上,花出去了三千五百多块钱。
天还没亮,陈家院子就忙活开了。
三万五千多只爬猴,光靠两辆摩托车根本运不走。
陈长学首接去找村长,借来了村里唯一的一辆农用三轮车。
兄弟俩把几十个大大小小的塑料桶装上车,陈鸿宇负责开车,陈鸿飞坐在旁边看着货。
“突突突”
三轮车的声音,比摩托车还要响亮,载着一车的希望,朝着县城开去。
到了金碧辉煌酒店门口,天刚蒙蒙亮。
刘经理和福满楼的王老板,还有食为天的老板,三个人竟然己经等在了那里。
他们身后,还跟着好几个昨天留下电话的饭店老板。
一看到陈鸿宇的三轮车,一群人立刻围了上来。
“小陈!你可算来了!”刘经理第一个冲到车边,眼睛放光地看着车上的桶。
“小兄弟,今天带了多少?”王老板也挤了过来。
“我昨天就说了,两万只我全包了!”食为天的老板喊道。
“老李,你这话就不对了,凡事得讲个先来后到吧?”刘经理不乐意了。
“什么先来后到,价高者得!”
眼看几个人就要吵起来。
“各位老板,别急。”
陈鸿宇从车上跳下来,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
“昨晚的量比较大,收了三万五千多只。”
三万五!
几个老板都倒吸一口气。
“我昨天电话里答应了三位老板,今天优先供应你们。”陈鸿宇看向刘经理他们,“但是量太大了,一家五千只肯定不够分。”
“这样吧,金碧辉煌,福满楼,食为天,你们三家,每家八千只。这是老客户的优待。”
八千只!
刘经理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喜色。
“没问题!小陈,就按你说的办!”
“剩下的,还有一万一千多只。”陈鸿宇看向其他人,“各位老板,你们自己商量着分吧。还是老规矩,一块钱一只,先到先得。”
话音刚落,剩下的十几个老板瞬间炸开了锅。
“我要三千只!”
“给我留两千只!”
“我全要了!”
场面一度失控。
陈鸿宇也不管他们,他让陈鸿飞看着车,自己则先跟刘经理他们三个结账。
三家,每家八千。
就是两万西千块钱。
当三位老板把一沓沓崭新的钞票交到陈鸿宇手里时,旁边那些还在争抢的老板眼睛都红了。
一个多小时后,三轮车上的最后一个桶也空了。
陈鸿宇的帆布挎包被塞得鼓鼓囊囊。
回家的路上,陈鸿飞坐在副驾上,整个人都还在飘。
“哥我们我们今天卖了多少钱?”
“三万五千六百八十块。”
“去掉死的和路上损耗的,纯利多少?”
陈鸿宇开着三轮车,看着前方的路。
“三万一千多。”
三万一千多。
就一天。
陈鸿飞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扭头看着堂哥平静的侧脸,感觉像在做梦。
三轮车开回院子,陈鸿宇把车停好,从挎包里把钱全部倒在了堂屋的八仙桌上。
红色的钞票,堆成了一座小山。
李兰菊走进来,看到这一桌子钱,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陈长学站在桌边,把抽了一半的烟摁灭,又重新点了一根。
陈鸿宇看着那堆钱,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