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猴生意结束后的第二天，陈家终于恢复了久违的安宁。
一家人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又重新组装起来一样。
吃午饭的时候，陈鸿飞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嘴巴咧得老大。
“哥，我明天就去镇上报名！驾校的李教练是我一个初中同学的叔，我找他，肯定能快点拿证！”
李兰菊给陈鸿飞夹了一筷子肉，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学，该学！以后开车带你哥，你们兄弟俩出去办事也方便。”
她现在看这个侄子，怎么看怎么顺眼。勤快，听话，还能帮自己儿子。
陈长学没怎么说话，只是慢悠悠地喝着小酒。这一个多月，他看着儿子把三千块钱，变成了近七十万，这种冲击力，比他年轻时走南闯北遇到的任何事都大。
他看不懂，但大受震撼。
“鸿宇，这笔钱你打算怎么办？”陈长学放下酒杯，终于问出了口。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兰菊和陈鸿飞也都停下筷子，看向陈鸿宇。
六十多万。
这个数字，对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来说，是一辈子都不敢想的。
“存银行吃利息？”李兰菊试探着问。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办法。
“存银行那点利息，还不够通货膨胀的。”陈鸿宇摇了摇头。
他放下碗筷，擦了擦嘴。
“我准备，在柳河镇上开个超市。”
“噗咳咳咳！”
陈鸿飞一口饭首接喷了出来，呛得满脸通红。
李兰菊也猛地站了起来，凳子被带倒，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啥？开超市？”她的声音都变了调，“儿啊，你没说胡话吧？”
陈长学也皱起了眉头，他重新拿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在手里转着。
“鸿宇，你仔细说说。”
“就是在咱们柳河镇，开一个大超市。”陈鸿宇重复了一遍，很平静。
“不行！绝对不行！”李兰菊第一个反对，态度坚决。
“咱们好不容易赚了这么多钱，你怎么能拿去打水漂！镇上那几家小卖部，就街口王胖子家生意好点，其他的半死不活的。你开个大超市，卖给谁去？”
陈鸿飞也缓过劲来了，他抹了把嘴，急急地说：“是啊哥，镇上就那么些人，平时买个油盐酱醋都在村里小卖部解决了，谁还专门跑去镇上啊。咱们这钱，盖个楼房，给你娶媳妇多好。”
在他们看来，这六十多万，就是奋斗的终点。
是用来改善生活，娶妻生子，安稳过日子的。
但对陈鸿宇来说，这只是起点。
陈鸿宇没有理会他们，而是看向一首沉默的父亲。
“爸，你怎么看？”
陈长学把酒杯放下，抬起头。
“镇上常住人口，加上附近几个村子，能辐射到的人，满打满算也就两三万。这些人，消费能力有限。你开超市，靠什么赚钱？”
他的问题，一针见血。
没有质疑，没有反对，只是在分析可行性。
“爸，你说的是现在。”陈鸿宇不急不躁地解释。
“现在镇上是没有多少人，但以后会越来越多。现在农村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过几年，很多人会回来。而且，镇上的中学要扩建，到时候学生会更多。”
“就算人多了，人家凭什么来你这买东西？”陈长学又问。
“就凭我们东西全，价格公道，店里干净明亮。”陈鸿宇笑了笑，“爸，你想想，镇上那些小卖部，黑乎乎的，东西摆得乱七八糟，很多连个生产日期都没有。如果我们开一个像县里大超市那样的店，窗明几净，所有商品明码标价，吃的喝的用的什么都有，你想，村里人来镇上赶集，是愿意去那些小卖部，还是愿意来我们这里逛逛？”
陈长学陷入了沉思。
他去过县城的超市，确实跟镇上的小店不是一个概念。
“可可那得投多少钱啊？”李兰菊还是担心，“租门面，装修，进货这六十多万，怕不是要全投进去吧？万一万一赔了”
她不敢想那个后果。
“妈，做生意，没有稳赚不赔的。当初我跟你们要三千块钱收爬猴，你们不也觉得是打水漂吗？”
一句话，把李兰菊给问住了。
陈鸿飞的脑子也开始转过弯来了。
“哥，我好像有点懂了。我们是要搞个正规的，跟他们不一样的！”
“对。”陈鸿宇打了个响指，“我们要做的是降维打击。”
“降维打击？”这个词，对2012年的他们来说，过于超前了。
“就是我们比他们高级，他们根本没法跟我们竞争。”陈鸿宇换了个简单的说法。
“光靠这个，还是不够。”陈长学抽了口烟，吐出烟圈，“镇上的人，还是图方便。在村里能买到的，不会特地跑一趟镇上。”
“所以，我们还要加一个东西。”陈鸿宇终于抛出了自己的杀手锏。
“什么东西？”陈鸿飞好奇地问。
“快递代收点。”
“快递？”
“那是什么玩意儿？”
陈长学和李兰菊一脸茫然。陈鸿飞在外面打过工，倒是听说过，但也不太了解。
“就是网上买东西，人家给你送过来。”陈鸿宇解释道，“现在城里人，很多都在网上买衣服、买手机，比店里便宜。以后，咱们农村人，也会在网上买东西。”
“网上买东西看不见摸不着的，谁敢买？”李兰菊立刻反驳。
“妈，以后你就知道了。”陈鸿宇没有争辩，他继续说自己的构想。
“大家在网上买了东西，要寄到镇上。可我们镇上现在连一个收快递的地方都没有。如果我们的超市，可以免费帮大家代收快递，你觉得会怎么样？”
他看着父亲和堂弟。
“买东西的人，是不是必须来我们超市取？”
陈鸿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对啊！来拿快递，肯定要进店里来！”
“那他们进来了，看到我们店里东西又多又便宜，会不会顺便买包烟，买瓶水，或者买点菜回家？”陈鸿宇循循善诱。
“会！肯定会！”陈鸿飞激动地一拍大腿，“这就叫这就叫人流量啊！哥，你太牛了！”
他终于完全明白了。
超市本身可能不怎么赚钱，甚至会亏钱。
但是，靠着免费代收快递这个业务，就能把整个柳河镇，乃至周边所有村子有网购需求的人，全都吸引到超市里来。
这些人，就是潜在的顾客。
只要有一小部分人顺手消费，超市就能活下去。
而随着网购的人越来越多，超市的生意也就会越来越好。
陈长学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抽着烟，烟雾缭绕，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听懂了。
这个叫“快递”的东西，他虽然没见过，但他能理解儿子的逻辑。
这是一个钩子。
用免费的服务，把人“钩”到店里来。
这个想法，太新了，也太大胆了。
李兰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她没完全听懂，但她看明白了自己丈夫和侄子的表情。
他们，好像被说服了。
“他爸，你你觉得呢？”她小声问。
陈长学没有回答。
他把抽完的烟头在鞋底摁灭，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看着天。
过了很久。
“鸿宇。”
“哎，爸。”
“开超市，不是收爬猴。收爬猴，亏了也就三千块。这个要是亏了，就是倾家荡产。”
“我知道。”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陈鸿宇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我们要做，就要做柳河镇第一个，也是最大的一个。等别人反应过来想模仿的时候，己经晚了。”
陈长学又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转过身，看着儿子。
“那你有没有具体的规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