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死寂。
数据流在虚空中无声奔涌,泛着幽蓝的冷光。苏清雪靠在环形操作台边缘,身体因“庇护所”效力将尽而微微颤抖。脸上那些冰蓝色的脉络在怀表微光映照下,如同某种诡异而美丽的纹身,正顺着颈侧向上蔓延。
她闭上眼,不再抵抗。
意识沉入“因果核算”的数据海。不是对抗,是最后一次梳理。
前世记忆碎片扑面而来。
深夜书房,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第三十八个未接来电闪烁。她坐在谈判桌前,对面是深渊财团代表冰冷的脸。指尖掐进掌心,鲜血渗出,脸上却必须维持苏氏总裁滴水不漏的冷漠。
医院走廊,签下器官捐献同意书,笔尖划破纸张。护士小声说“苏小姐,您的指甲裂了”。她低头,看见自己颤抖的手指,和那份染血的文件。
葬礼现场。黑色西装,黑色裙子,黑色人群。她站在最远角落,视线模糊。不是眼泪,是移植后遗症带来的短暂眩晕。看见棺木,看见陈母被人搀扶着、眼睛蒙着纱布的身影。转身时,高跟鞋踩到石子踉跄,没人扶她。也没人看见她扶住墙壁时,指甲盖翻起的剧痛。
那些冰封的、以为早已麻木的痛楚,在这一刻全部苏醒,尖锐地刺穿灵魂。
今生画面接踵而至。
重生醒来第一秒,冲向客房看见他打印离婚协议的背影。心脏骤停的恐慌。
深夜蜷缩在他旧外套里,嗅着早已淡去的气息,哭到失声。
学做他爱吃的菜,烧焦厨房,对着垃圾桶里焦黑的鱼发呆。
得知他遇险,动用一切资源彻查,表面冷静,手心的钢笔却被捏碎。
挡在他身前,子弹贯穿肩膀的灼痛,和听见他嘶哑的“为什么”时,心底那点隐秘的甜。
咳出的蓝色血丝,镜子里越来越明显的脉络,医生欲言又止的诊断。
还有刚才……门外风雪中,他说“把错过的都补上”时,她几乎要崩塌的贪恋。
两世记忆,无数碎片,在数据洪流中对撞、融合。
极致的痛苦达到顶峰时,某种冰冷的清明骤然降临。
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与核心连接的意识,穿透了层层加密和数据迷雾,“看见”计划的狰狞全貌——
“因果律炮”从来不只是杀人工具。
它的真正目标,是收集“极端因果扰动下的高维情感能量”。而她和陈默,作为罕见的“双重生者”,他们的因果线深度纠缠,彼此的爱恨悔痛,在时空回溯中已被强化到近乎实质。
她是“守护者基因”的显性载体,是天然的时空锚点。
怀表是“零号信标”,是坐标定位器。
而k要做的,是用“因果律炮”同时轰击她和陈默,在极致痛苦和生死抉择的巅峰,将他们纠缠两世的“因果情感能量”彻底引爆、抽取,作为点燃“方舟计划”终极阶段——“情感升维”的最后火种。
她自身的存在,从始至终,都是这场仪式最精准的靶心。
原来如此。
所有阴谋,所有追杀,所有布局,都指向这个终点。她和陈默的重生,他们的相遇、离别、仇恨、深爱……不过是k为这场“收割”准备的最佳实验场。
绝望吗?
不。
苏清雪在数据海中睁开了“眼睛”。那双映着蓝色数据流的瞳孔深处,某种比极地寒冰更冷、比恒星内核更炽热的东西,正在凝聚。
她明白了自己的位置。
也明白了唯一可能破局的路。
“方舟号”,中层通道。
陈默背靠冰冷金属墙壁,急促喘息。刚刚摆脱一队巡逻的机械守卫,手臂被能量刃划开,鲜血浸透衣袖。怀表在贴身口袋里突然发烫,烫得皮肤生疼。
他踉跄着躲进设备隔间,刚关上门,专属通讯频道便传来电流声。
接着,是苏清雪的声音。
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温柔的疲惫。
“陈默。”她叫他的名字,像叹息,“这次换我给你打‘电话’。”
陈默心脏猛地一缩。他攥紧怀表,指节发白:“苏清雪?你怎么样?里面——”
“听我说。”她轻声打断,声音透过频道传来,有种不真实的清晰,“前世那三十八个未接来电……对不起。葬礼上没哭……对不起。重生后撕协议、跟踪你、自作主张挡在你前面……都对不起。”
她顿了顿,呼吸声轻微却沉重。
“但我最对不起的,是从来没好好告诉你……”她的声音柔了下来,像融化的雪水,带着彻骨的痛和温柔,“陈默,我很爱你。从很久以前,图书馆阳光里你抬头看我的那一秒,就开始了。只是我太笨了,不会说,也不敢说。怕成为弱点,怕被利用,怕最后什么都守不住。”
“所以重生后,我想……把错过的时间,都补给你。”
“用我能想到的、所有笨拙的方式。”
陈默喉咙哽住,眼眶刺痛。他想说话,想吼她别说了快出来,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怀表在掌心疯狂发烫,像要灼穿血肉。
“现在,我要你做一件事。”苏清雪的语气忽然变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坐标713°s,我们前世初遇的‘寂静灯塔’。当我信号响起——无论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用最快速度赶到那里。带着怀表。”
“等我。”
她加重最后两个字。
“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再也不骗你,不离开。我保证。”
话音落下。
通讯戛然而止。
“苏清雪?!”陈默对着频道低吼,回应他的只有死寂忙音。怀表温度骤降,变得冰冷。前所未有的恐慌攥住他的心脏,比死亡更可怕。
他猛地撞开隔间门,就要不顾一切往回冲——
核心内。
切断通讯的瞬间,苏清雪咳出一口血。血是冰蓝色的,落在操作台上,发出“滋滋”声,蒸发成淡蓝雾气。
她抹去嘴角血迹,眼神冰冷如刃。
不再尝试关闭“因果律炮”。
她抬起双手,按在环形操作台中央的控制界面上。掌心下,那些冰蓝色脉络骤然爆亮,光芒如同遭受电击般顺着操作台金属纹路疯狂蔓延——所过之处,坚硬的特种合金表面浮现细密的、冰晶般的龟裂痕迹!
剧痛席卷。
不再是神经刺痛,而是仿佛每一寸骨骼都在被无形力量拆解、重组。内脏在燃烧,血液在沸腾。她清晰感觉到,自己体内某种与“守护者基因”深层绑定的东西,正在被强行唤醒、抽离、放大。
“启动协议。”她对着虚空,用尽最后力量,一字一顿,“代号:火种。”
整个核心空间剧烈震动!
数据洪流从幽蓝转为炽白,亮度在千分之一秒内攀升到令人致盲的程度。苏清雪的身体成为风暴中心,无数道冰蓝色光带从她身上迸发,与狂暴的数据能量纠缠、耦合,将她包裹成耀眼的光茧。
她再次咳血,这一次,咳出的不再是液体,而是点点逸散的、带着微光的蓝色星尘。
怀表悬浮在她面前,疯狂震动。表壳上本就存在的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延长、分叉,发出细微“咔嚓”声,仿佛在与宿主同步碎裂。
逆转开始了。
将核心所有可调用能量,与她体内因“守护者基因”崩溃而产生的、剧烈波动的生命信号强行耦合、放大。把自己变成一座灯塔,一座燃烧生命和因果的、无比耀眼的信号塔。
她要让自身散发出的“时空扰动”和“情感能量”波动,在短时间内,超越怀表,超越一切。
成为夜空中最亮的靶子。
主动吸引“因果律炮”的全部火力。
力量在飞速流逝,身体在寸寸崩解。视野开始模糊,边缘泛起黑暗。剧痛逐渐遥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盈的、仿佛要融化在这片光海中的虚脱感。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涣散前,她分出一缕微弱却坚韧如丝的意志,透过与怀表残存的、最后的连接,向陈默手中的那枚信标,注入了一段加密到极致的能量密钥。
密钥的触发条件,预设为:当他抵达713°s坐标,情绪达到特定阈值——极致的悲痛,或极致的希望时,自动激活。
她不知道密钥完全启动会发生什么。也许是“火种协议”的另一半,也许是打开“守护者网络”的临时权限,也许是一线渺茫的生机。
这是她在彻底燃烧前,能埋下的最后一颗种子。
蓝色脉络已经蔓延至她的瞳孔边缘,将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染上了一种非人的、妖异而脆弱的冰蓝光泽。基因崩溃已达终点,身体正在化为光尘。
但她却在最后时刻,奇异地感受到一种平静。
用自己作饵,引开致命的炮火。
用最后的力量,埋下逆转的密钥。
把生的可能,留给他。
这是她作为“苏清雪”,能想到的、最笨拙也最彻底的保护方式。
怀表的蓝光温柔包裹过来,像最后一点温暖的陪伴。她看着那光,涣散的瞳孔里,映出陈默的脸。
想起他说“把错过的都补上”。
想起他说“等我出来”。
对不起啊,笨蛋。
这次……可能要食言了。
意识坠入黑暗的前一秒。
她对着虚空,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呢喃出那句跨越了两世、终于能坦然说出口的诀别:
“这次……换我先走。”
“笨蛋,要……活下去。”
声音消散在炽白的数据洪流中。
光茧骤然向内坍缩!
所有数据流、所有光芒、所有能量,连同苏清雪最后的气息,被压缩成一个极致耀眼的点,然后——
轰!
一股无形却磅礴的波动,以黑塔为核心,猛然向整个南极冰盖、向苍穹、向深空辐射开来!
那是“守护者”生命火种最后也是最绚烂的燃烧。
是献给死神的,最决绝的诱饵。
“方舟号”主控室。
k猛地从指挥椅上站起,冰蓝色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面前骤然暴涨的能量监测屏幕。代表“高维情感能量源”的指标曲线,以前所未有的幅度疯狂飙升,源头清晰无比地指向——
南极黑塔核心!
“这波动……”他素来平稳的电子合成音里,第一次出现可以被称之为“震惊”的波动,“她在主动燃烧生命和因果?把自己变成了……终极信标?!”
屏幕上,代表“因果律炮”锁定目标的十字光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偏移。系统的优先级判断被这骤然出现的、强烈亿万倍的“能量诱饵”彻底扰乱,炮口缓缓转动,从原本锁定的人质区域和“方舟号”,不可逆转地……
转向了南极。
“不!”k第一次失态低吼,手指在控制台上急速敲击,试图强行矫正,“元老会要的是可控收割!不是同归于尽!”
然而,那股波动太强了。强到甚至干扰了“方舟号”部分系统,强到穿透加密频道,在几个核心元老面前的屏幕上也炸开警报红光。
“k!怎么回事?!”
“能量读数异常!她在做什么?!”
“立刻停止!‘方舟’不能被这种自毁式波动牵连!”
元老会焦急的呵斥声从加密频道传来。k脸色阴沉得可怕。他低估了“变量”的决绝,更低估了“情感”所能爆发出的、足以干扰精密计算的能量。
他的完美收割计划,出现了最大的变数。
而与此同时。
在“方舟号”中层通道,陈默刚冲出隔间几步,怀表在口袋里再次发烫。这一次,烫得他几乎握不住。他掏出怀表,表盖紧闭,但整个表壳都在剧烈震动,散发出不安的、急促的脉动蓝光。
仿佛心脏的最后跳动。
又仿佛……在为什么即将到来的事情,发出悲鸣般的预警。
他抬起头,透过舷窗,望向南极方向。
就在这一瞬,毫无征兆地,陈默的左眼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幻觉般的刺痛,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不是血,是泪。
那只眼睛,正是前世移植给母亲的部分。
仿佛冥冥之中,那双眼睛残留的最后一缕感知,正与他共享着原主人此刻正在经历的、焚身般的剧痛与诀别。
一股没来由的、撕心裂肺的恐慌,瞬间攥住了他的灵魂。
你做了什么?
南极冰盖,“寂静灯塔”旧址。
此刻,在常人无法感知的维度。
全球“守护者网络”数个薄弱时空节点之一,正因为南极核心传来的、同源却狂暴的波动,产生着细微的共振。冰雪下的古老岩石,隐隐泛起与怀表同源的、微弱的蓝光。
仿佛在等待。
等待那把钥匙。
等待那个人。
等待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契机。
核心空间。
坍缩的光点已然消失。
炽白散去,只余下数据流恢复幽蓝的、冰冷的奔涌。
环形操作台中央,苏清雪安静地蜷缩在那里,双目紧闭,脸上冰蓝的脉络如同精致的裂纹,延伸至发际,仿佛一尊即将碎裂的琉璃人偶。呼吸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生命体征降至最低谷。
怀表静静落在她的手边,表壳黯淡,蓝光微弱而恒定地闪烁着,像守护着最后一点未熄的余烬。
核心内,只剩下数据流永恒的、冰冷的奔涌声。
以及,一种比南极冰盖深处更绝对的寂静。
她以自己的坠落,点燃了火种。
也赌上了仅存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