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扑出去的时候,整个人在燃烧。
母亲透过穿梭机剧烈颠簸的驾驶舱玻璃,在雨幕和电弧交织的混沌白光里,看见了那幅终生无法磨灭的画面:
“刀锋”碳化的身躯,张开残存的外骨骼臂膀,死死抱住k刚刚变形成的能量炮管。炽白的电弧缠绕着他,像为即将殉道者披上最后一件圣衣。他的身体在高温中扭曲、汽化,却维持着向前扑出的姿态——一尊正在焚化的、黑色的十字架。
没有惨叫。
只有机械臂锁死金属时,发出的那种令人牙酸的、尖锐到刺穿灵魂的“吱嘎——”声。
然后,猩红的光束冲天而起,擦着穿梭机顶部射入苍穹。强光吞没一切前,母亲看见他的身影在光中彻底剪影、凝固,然后崩散。
那不是死亡。
是一场用血肉之躯完成的、对钢铁规则的盛大殉爆。
三分钟前。
“有戏!”
嘶哑的吼声劈开浓烟。“刀锋”血糊的眼中爆出光,死死盯着烟雾后方那架黑色流线体的朦胧轮廓。他拽着母亲的手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几乎要把她腕骨捏碎。
母亲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赤脚踩进满地碎金属堆。尖锐的刺痛从脚底炸开,她却感觉不到——生的希望像一针强心剂,比任何肾上腺素都烈,压过了所有痛苦。
两人跌撞冲出烟雾区。
前方是相对完好的停机坪,地面黄圈中央,一架小型武装穿梭机静静趴伏。哑光黑机身,折叠翼,球形驾驶舱。尾部引擎喷口残留着暗红余温——不久前才熄火。
“待命状态!”“刀锋”喘着粗气,声音里混着血沫。他松开母亲,扑向机身侧面的密闭舱门,动作快得不像个腿在流血的人。
工具包卸下,外骨骼右臂液压全开。
“砰砰砰!”
三记重击砸在检修面板边缘。金属变形,螺栓崩飞。他伸手插进裂缝,肌肉和外骨骼同时嘶吼,整块面板被硬生生撕扯下来!
“老太婆,进去!”他头也不回,双手已经在裸露的线束中飞快翻找,“找座位!绑死!”
母亲攀着撕裂的舱口爬进去。舱内狭窄,她跌进副驾驶位,安全带“咔嗒”锁死。
抬头时,她看见他的背影。
他蹲在舱外,埋头在线束堆里。外骨骼后颈处,装甲破损了一小块,露出下面粘贴的东西——一张塑封照片。照片被血浸透半边,但还能看清: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孩,对着镜头笑得眼睛弯弯。
母亲的心脏像被手攥紧。
她认得那种笑。默默小时候,被她逗乐时也是那样。
“喂。”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刀锋”没回头,手指在微型屏幕上快速敲击:“别吵,我在绕生物锁——”
“你闺女?”
他的手顿住了。
半秒。只有半秒。
“嗯。十六了。”低沉的声音传来,手指重新开始移动,“叛逆期,嫌我老在外头跑。”数据刀的探针精准插进接口,屏幕亮起,破解进度条开始爬升:1025“等这破事完了,得回去好好陪她骂我。”
母亲没再说话。她看着照片上女孩的笑脸,看着血慢慢渗过塑封膜,把那笑容染成暗红色。
就在这时——
烟雾另一头,传来整齐划一的金属脚步声。
“刀锋”的手一抖。
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被抽干,只剩下“刀锋”自己太阳穴血管搏动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像缓慢的丧钟。 母亲在舱内屏住呼吸,她能清晰听到自己牙齿因紧张而轻轻磕碰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整齐的金属靴底敲击声,正精确地丈量着他们仅剩的时间。
烟雾向两侧排开。
不是被风吹,是被某种无形的场域静默地推开。八台机械守卫踏出,猩红光学传感器锁定穿梭机,散成半圆阵型。枪口充能的蓝光嗡嗡低鸣,在死寂中格外瘆人。
然后,他走出来。
k。
银色机械身躯踏过地面流淌的火焰,火苗在他脚下自动矮伏,像在跪拜君主。他走过的地方,连机库原本无处不在的爆炸余音、金属呻吟、远处哭喊——所有声音都骤然跌入一种被统治的寂静。
只剩下他的脚步声。
平稳,均匀,每一步的间距分毫不差,如同精密钟表在倒计时。
“刀锋”的手指僵在数据刀上。进度条像在嘲讽。
k在三十米外停下。他甚至没看“刀锋”,而是仰头“阅读”着穿梭机,电子眼中蓝光流转,像在扫描这架造物的每颗螺丝、每行代码。
“放弃吧。”k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物理定律,“我的船,没有我的允许,连一颗螺丝都别想逃。”
他抬起右手。
掌心装甲滑开,数据流脉冲射出,没入穿梭机接口。
下一秒——
“嗡”
尾部刚刚泛起的引擎光焰,骤然熄灭。
驾驶舱内,母亲面前的仪表盘上,所有指示灯一个接一个熄灭。屏幕闪烁两下,变黑。舱内照明断开,只剩头顶一盏应急红灯,投下血色光晕。
!“不——!”“刀锋”嘶吼,数据刀脱手。他扑向控制台,用外骨骼包裹的拳头疯狂砸向屏幕!
“砰!砰!砰!”
强化玻璃裂开蛛网,系统毫无反应。
机舱内,母亲的心沉到冰底。
她看着窗外“刀锋”徒劳的背影,看着远处那个银色死神,看着腰间——那枚用布条绑着的徽章,冰冷死寂。
要结束了。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她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目光扫过控制台,掠过死去的屏幕,落在侧下方——
一块独立区域。
几个老式物理仪表:油压表、气压表、水平仪。玻璃罩后,指针无力垂着。
仪表下方,一根金属操纵杆。
杆身斑驳褪色,顶端包裹着磨损严重的防滑橡胶,杆体上有几道深深的刻痕——像是维修人员用扳手不小心磕的。
母亲的呼吸停了。
四十年前的记忆汹涌扑来。
市机械厂,老车间。空气中永远飘着机油和铁锈味。那几台老式冲压机,用的就是这样的操纵杆。没有电子助力,没有电脑,纯机械联动。老师傅们常说:“电子玩意儿好,可要是停电了、中病毒了,就是堆废铁。这老家伙,只要杆子没断,你使劲,它就动。”
后来工厂升级,老机器被扔进废料场。年轻工人们欢呼,只有几个老师傅蹲在机器旁,默默抽了一下午烟。
母亲的手伸向操纵杆。
手指握住冰凉的橡胶握把。
触感,和四十年前一模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向前推——
“嘎吱”
一声沉闷的、仿佛沉睡巨兽苏醒的声音,从机身深处传来。
不是电子嗡鸣,是纯粹的金属摩擦,齿轮咬合,杠杆传导力量的物理声响。
整个穿梭机猛地一震!
尾部辅助推进器阵列中,最外侧两个小型喷口,“噗”地喷出两股短促的蓝色火焰!火焰只持续半秒,但推力让十五米长的机身向前滑动——
三米。
地面摩擦出刺耳声响。
“刀锋”愣住了,拳头停在半空。
k的脚步第一次停下。
电子眼中蓝光高速流转:“机械备份原始设计系统档案未记载失误。”
他再次抬手。
掌心发射口亮起更强烈的光。这一次,他要彻底锁死所有可能——包括理论上未被录入中央网络的机械备份装置的液压阀、气动锁。
但就在光芒凝聚到顶点的瞬间——
“老太婆!!抓紧那杆子——!!!”
“刀锋”的吼声炸裂。
他没有再看k,没有再看穿梭机。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做了一件疯狂到极点的事。
他冲出掩体,能量步枪抬起,对准的不是k,不是机械守卫。
而是机库墙壁上,那束粗得需要两人合抱的主能源管道。
压力释放阀盖。
“他在找死!”机械守卫的电子音警报。
“刀锋”扣死了扳机。
炽白光束持续轰击阀盖。第一秒,金属发红。第二秒,融化。第三秒——
世界变成了白色。
不是爆炸,是比爆炸更可怕的能量释放。
被熔穿的阀盖,像决堤的洪口,将管道内奔涌的狂暴原始能源朝着四面八方疯狂喷发!刺眼的电弧炸开,化作无数条发光的巨蛇在机库中狂舞、抽打、吞噬!
最近的两台机械守卫,外壳在万度高温下直接气化。
“轰——滋滋滋滋——!!!”
所有灯光熄灭。三秒后,应急电源勉强启动,投下昏暗红光。
最致命的,是电磁脉冲。
未经转换的原始能源泄漏,产生的脉冲像无形海啸席卷一切。所有电子设备——机械守卫的传感器、k的数据链接、穿梭机的主控系统——剧烈波动、紊乱、死机。
k掌心的发射口闪烁几下,熄灭了。他眼中的蓝光出现一刹那的雪花噪点。
就是这一刹那——
机舱内,母亲感觉到手中的操纵杆突然“活”了过来!
之前推动时的滞涩感消失,杆身传来的反馈清晰直接。机身深处传来一连串“咔嗒、咔嗒”的清脆声响,像一道道锁被依次打开。
她凭着本能,再次用尽全力,将操纵杆向前推到底——
“轰!!!”
整排八个辅助推进器同时点火!
蓝白色火焰从尾部喷涌而出,狂暴的推力让穿梭机像被巨人踹了一脚,猛地向前蹿去!机身与地面摩擦出大蓬火花,朝着机库前方——那个被刚才能量泄漏炸出的、边缘还在滴落熔融金属的狰狞缺口——冲去!
缺口外,是阴沉如墨的海天,翻涌的黑色波涛,裹挟着雨水的狂风。
“拦截。”k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绝对的平静,带上冰冷的金属质感。
剩余机械守卫同时举枪。
能量光束交织成网,射向穿梭机!
但太迟了。
“刀锋”用生命创造的三秒混乱,给了穿梭机最关键的启动窗口。大部分光束打在尾部装甲上,烧出焦黑坑洞。只有一道,擦着左侧机翼掠过,撕开裂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穿梭机颠簸着,但冲刺方向没有丝毫改变。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缺口近在眼前。
狂风灌入机库的呼啸压过一切。母亲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翻滚的乌云和闪电。
要出去了。
她下意识回头,最后一眼。
她看见“刀锋”站在能源管道喷口旁——电弧最密集的区域。他整个人被炽白电光吞没,外骨骼在高温下融化,与血肉黏连在一起,“滋滋”作响。但他还站着,面朝穿梭机的方向。
她也看见了k。
那个银色身影右臂机械结构高速变形——装甲滑开,部件旋转、伸展、拼接,在三秒内重组为一门散发着危险红光的微型能量炮。
炮口抬起,对准穿梭机尾部引擎。
光芒凝聚到刺眼。
然后,便是开篇那幅画面。
燃烧的十字架。刺耳的“吱嘎——”声。冲天而起的猩红光束。
穿梭机冲出了缺口。
狂风、暴雨、海腥味瞬间灌满驾驶舱。机身剧烈颠簸,左侧机翼的损伤让飞行姿态极不稳定,仪表盘上所有机械指针疯狂摇摆。
母亲死死抓住操纵杆,指关节白得吓人。她没有受过任何飞行训练,只能凭本能,凭四十年前操纵老式冲压机时记住的“手感”——推杆太猛飞机会仰头,拉杆太急会下坠——拼命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下方是翻涌的黑色海面,前方是无边的雨幕。身后,那艘燃烧的、正在缓缓向右倾斜的钢铁巨舰“方舟号”,在雨帘中迅速变小、模糊。
她逃出来了。
当“方舟号”彻底消失在雨幕后方,母亲绷到极致的神经“嗡”一声断裂。
她瘫在座椅上,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和硝烟味,肺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然后,迟来的泪水决堤——为那个叫她“老太婆”的汉子,为他口袋里那张被血浸透的、女儿的笑脸。
泪水模糊了视线,但流到嘴角时,那咸涩的滋味猛地将她拽入一个更恐怖的幻象——她看见陈默,她的儿子,像“刀锋”一样被炽白的电弧吞噬,变成一具焦黑的、无声无息的残骸。
这幻象比任何酷刑都更残忍。
悲伤瞬间被烧干了,一种冰冷刺骨、深入骨髓的东西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那是恨。
不是抽象的愤怒,是针对那艘船、那个银色怪物、以及所有伤害她至亲之物的、母兽护崽时最原始的杀戮恨意。 这恨意如此强烈,甚至压过了劫后余生的虚脱,让她握着操纵杆的手不再颤抖,反而稳得像焊死在上面。
左手紧握操纵杆,右手无意识地按向腰间。
那枚徽章。
不知何时,冰冷的金属表面,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
像心跳般的脉动。
一下,又一下。很轻,但稳定。透过湿透的布条,轻轻敲打她的皮肤。
母亲低下头。在昏暗颠簸的舱内,她看见徽章边缘,似乎闪过一星比针尖还细的蓝芒,转瞬即逝。
她将它握紧了些。
像在无边黑暗的深海中,握住了一根突然出现的、看不见的绳索。
与此同时,方舟号机库内。
k震飞了“刀锋”的残躯。他甚至没看一眼那具焦黑的尸体,电子眼透过缺口,望着穿梭机消失的方向。
视界中,数据流刷新:
【目标:陈默之母。状态:已脱离本舰。】
【威胁等级重新评估:极低。】
【战术分析模块启动。】
冰冷的电子音在k的核心处理器内回响:
【直接摧毁收益:零。。此间接收益大于追击成本。】
【结论:不予摧毁,纳入长期观察列表。】
一个冰冷的系统提示框自动弹出:【低优先级目标已自动过滤。资源重新分配至高优先级任务。】
k甚至没有手动点击确认。
因为就在同一毫秒——
视野中央,被一个骤然放大、闪烁着刺眼红光的最高优先级警报窗口强行覆盖:
【紧急!侦测到‘火种协议’能量权重异常偏移!】
【偏移方向分析:关联锁定目标——k(本机)。】
【威胁等级:致命。建议:立即启动全防御协议,重新计算应对方案。】
穿梭机的绿色光标,就这样如尘埃般被系统从主监视屏上自动过滤、消失。
k转身,银色身躯在应急红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优先级调整完成。”他自言自语,声音恢复了绝对的、毫无波澜的平静,“当前最高指令:应对协议偏移,镇压锚点异动。”
他并非“放过”了她,而是将她,连同她的悲伤与恨意,一同评估后,纳入了下一阶段对付陈默的“环境变量”之中。
机械守卫跟随他离开,脚步声整齐划一,渐渐被能源管道泄漏的嘶鸣吞没。
机库重归死寂。
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电弧炸裂的滋滋声。
以及墙角那具焦黑的、再也无法动弹的躯体。
他叫“刀锋”。他外骨骼里贴着一张女儿的照片。他最后喊的是“走”。
现在,他留在了这里。
而被他用命送出去的那个人,正握着一枚发烫的徽章,驾驶着一架摇摇欲坠的穿梭机,冲进前方无边无际的、黑暗的狂风暴雨。
不知该往哪里去。
但至少,暂时,还活着。
并且,心里烧着一团冰冷的、名为恨意的火。
那火将照亮她接下来所有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