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脉络像剧毒的藤蔓,已经爬进她的眼眶。视野正快速变暗,仿佛有人正一层层拉上黑色的幕布。苏清雪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只剩下最后三分钟。
没有时间犹豫了。
她将残存的所有精神力凝聚成一柄尖刀,朝着“火种协议”最核心的数据层狠狠刺去!
穿过防火墙的过程像被扔进绞肉机。无数毁灭性的预演画面冲刷着她的意识:地球冻结成冰球,文明痕迹被彻底抹除,时空结构崩坏如碎玻璃这些画面散发着绝对的绝望,试图瓦解她最后的意志。
“陈默还在等我”
这个念头成了劈开黑暗的唯一光芒。
不知穿透了多少层逻辑屏障,她终于坠入一片由银色数据链构成的“海洋”。这里没有实体,只有无数流淌的代码和冰冷的参数标签,空气里弥漫着绝对的理性,冰冷得让意识体都颤抖。
苏清雪强忍着被数据洪流冲击的眩晕,快速搜寻那个最关键的核心——目标锁定系统的底层指令集。
【威胁等级评估】
【因果扰动阈值】
【清除优先级排序】
信息太多了。她的意识像暴风雨中的纸船,现实中的身体正加速崩溃,置换连接传来陈默那边加倍承受的痛苦——那是骨头被碾碎、灵魂被撕扯的极致折磨。
就在意识即将溃散的边缘,她的“手”触碰到了一条格外粗壮的银色数据链。标签上的字样让她的意识剧烈震颤:
【主要目标特征参数集】
就是它!
苏清雪瞬间读取了所有数据。她的基因序列、因果扰动模式、时空稳定性指数每一项后面都跟着冰冷的数值和极高的威胁评分。最刺眼的是那条判定逻辑:“因果扰动强度权重占比:95”。
协议只看数据。它不关心她为什么扰动因果,不关心她是为救人还是为毁灭。它只认定“这个濒临湮灭的守护者正在破坏时空稳定”——这正是它被设计来清除的“异常变量”。
没有时间愤怒了。
苏清雪开始行动。她将意识聚焦在“因果扰动强度”的权重狠狠往下压。同时,她像最疯狂的黑客,在参数集中暴力植入两条新规则:
【目标与“方舟”
【目标正在进行中的恶性干预活动强度权重占比:25】
这就像在高考数学卷上强行涂改标准答案,而试卷本身正在愤怒地抗拒。
刺耳的警报——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的尖锐蜂鸣——瞬间炸响。整个数据海洋剧烈震荡,无数银色数据链像被激怒的毒蛇,疯狂抽向苏清雪的意识体。
【警告!未授权修改!】
【违反协议基础逻辑第1、3、7、19条!】
【启动逻辑净化程序——等级九!】
更可怕的攻击来了。
那不是物理伤害,而是针对思维本身的“解剖”。苏清雪感到自己的记忆被无形的手术刀一片片切开、检视、评判。那些逻辑刀刮过记忆时,发出像玻璃碎裂的尖啸声。
她看见自己和陈默在图书馆初次相遇的那个阳光午后——系统判定为“低概率偶然事件,无分析价值”,试图将这段记忆彻底删除。
“不这是我的”
她死死抓住那段温暖的画面,哪怕意识体因此被削掉一大块,留下灼烧般的残痕。
她又看见自己决定接受守护者使命的那一刻——系统标记为“非理性牺牲行为”,逻辑刀再次落下。她继续抵抗,意识体又残缺一分。
更多的记忆被翻出、被审判、被标记为“应清除冗余数据”。每一段记忆被剥离,都像是灵魂被活生生撕下一块。苏清雪的意识越来越透明,越来越稀薄,像风中残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
就在她即将松手的瞬间——
一股暖流,毫无征兆地涌了进来。
那温暖笨拙却坚定,像冬夜突然裹上身的厚外套,像溺水时猛地抓住的救命绳索。它穿过置换连接,跨越冰冷的数据海洋,紧紧包裹住她即将破碎的意识。
是陈默。
苏清雪“听”不见声音,却能清晰感受到那股力量里承载的一切:他记忆里她低头时微红的耳尖,雨夜分别时她强忍的泪光,冰窟中她燃烧生命救他时那个温柔而绝望的微笑还有无数琐碎平凡的瞬间,和他那句从未说出口却早已融入骨血的心意——
“清雪,抓住我。别放手。”
那不是逻辑,不是力量,而是连上古文明都无法解析的、生命最原始的本能。
与此同时,金色区域中的陈默咳着血跪直身体,双手狠狠插入震颤的光膜,手臂上青筋暴起,仿佛想隔着空间抓住她逐渐消散的意识。
这股纯粹的情感,奇迹般地挡住了逻辑刀的切割。因为逻辑刀只能攻击“非理性”,而陈默送来的这些东西——爱、牵挂、誓死不弃的执念——它们超越了理性与非理性的二分法。
在这股力量的支撑下,苏清雪残存的意识爆发出最后的光。
她不再试图温和修改。时间归零前最后一秒,她将自己意识中所有关于k的认知——那些从守护者网络提取的、关于k如何与方舟深度融合、如何操纵因果律炮、如何疯狂篡改文明进程的完整记录——捆成一枚燃烧的信息炸弹,用尽灵魂最后的力量,狠狠砸进协议的核心!
【警告!检测到大规模数据污染!】
【参数集正在被强行覆写!】
【逻辑冲突!权重系统发生混乱——】
整个数据海洋陷入短暂的无序。趁着这千钧一发的间隙,苏清雪完成了最终操作:
同时,k的特征数据被植入新权重项,作为最高威胁模板。
做完这一切,她的意识彻底枯竭了。
如果这是我的终局陈默,你要替我看一看,那个没有方舟的未来。
协议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对这个绝对理性的系统而言,刚才发生的事完全超出了它的逻辑框架:一个被判定为“应清除目标”的异常变量,不仅入侵了核心底层,还暴力修改了判定规则,植入了新的优先级标准。
它启动了最高级别的自检。
银色数据链疯狂闪烁,系统按照新的权重比例,重新扫描当前时空所有高优先级目标。
【恶性干预活动:大规模使用因果律武器、绑架超自然个体、篡改文明进程(权重25,得分极高)】
【综合评分:9128】
【重新排序完成。】
【新主要目标已确认:目标b。】
【清除优先级:立即执行。】
逻辑之海中,所有银色数据链齐刷刷转向,朝着新的方向汇聚。而在现实世界——
南极冰盖之下,那团原本死死锁定苏清雪的、足以湮灭星球的恐怖能量流,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偏转。
就像一门已经瞄准目标的歼星炮,炮口被强行扭转。
能量流的中心点,缓慢而不可逆转地,从冰下核心的位置,向着北半球、向着“方舟号”悬浮的坐标偏移。一种无形的、充满绝对恶意的“注视”,跨越一万多公里,死死锁定了那个机械与血肉融合的身影。
“方舟号”机库内,k正准备检查因果律炮的最终充能进度。
突然——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恶寒,像冰锥般刺穿了他的机械脊椎,直抵那部分残存的人类大脑。那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生命体面对天敌时本能的战栗。
“警告:检测到未知来源的高维锁定。”体内的机械合成音冰冷响起,“能级:无法测算。威胁等级:毁灭级。源头坐标:南极极点。”
k的机械眼瞳孔缩成针尖。
南极?!那个守护者不是应该已经触发协议、成为首要目标了吗?怎么会有余力锁定自己?
除非
一个荒谬却可怕的念头浮出:她改写了协议的目标判定。
这不可能。火种协议的逻辑基座坚不可摧,那是上古文明的终极造物,怎么可能被一个濒死的守护者篡改?
但那股锁定感越来越强了。k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放在解剖台上,每一寸躯体、每一个念头都被彻底看穿、分析、打上“待清除”的烙印。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毁灭性能量正在跨越空间,将炮口缓缓对准自己。
“启动所有防御!最大功率!”k咆哮起来,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机械合成音都无法掩盖的震颤,“因果律炮充能加速!我要在十分钟内发射!”
机库内警报震耳欲聋。方舟号所有武器模块升起,能量护盾层层展开。但在那股来自南极的“注视”面前,这些防御脆弱得像纸糊的堡垒。
冰下核心,能量漩涡的中心。
苏清雪完成了此生最大的一场豪赌。
代价是她的一切。
意识回归躯体的瞬间,她已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视线完全黑暗——蓝色脉络彻底覆盖了瞳孔。耳边只剩下能量呼啸的轰鸣,以及从置换连接另一端传来的,陈默遥远而破碎的呼唤。
“清雪回答我”
她想回答,想说“我成功了”,想说“你快走”。
但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声带、心脏、肺叶所有器官都在蓝色脉络的侵蚀下走向衰竭。置换连接勉强吊着最后一缕生机,也仅此而已。
没有时间了。
她用尽最后一丝清晰的神智,将自己所有未说出口的话,打包成一段最纯粹的意识流,顺着连接发送过去:
协议已转向k,机会只有一次。
置换快完成了,如果我消失,别在时间里寻找我,那会永恒迷失。
怀表里的坐标,是回家的路,一定要活下去。
还有最后一句,她埋藏了太久,以为永远没机会说出口的
“陈默,我爱你。从始至终。”
发送完毕的刹那,她最后的力气消散了。
漩涡中,那具被蓝光完全吞噬的躯体,最后一点主动意识如同风中的火星,熄灭了。苏清雪的头缓缓垂下,长发在狂暴的能量流中无声飘散,整个人仿佛化为一尊即将破碎的冰雕。
只有置换连接还在顽强维持。
像一根细到看不见的蛛丝,链接着两个濒死的人,维系着那缕微弱却不肯断绝的生命信号。
而在意识彻底沉沦前的最后一瞬,苏清雪无意识的精神波动,像投入古井的最后一块石子,在黑塔核心深处荡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那道封存着“方舟计划”起源秘密的数据区,因为她之前剧烈的意识活动产生的持续扰动,终于——
裂开了一道发丝粗细的缝隙。
存在时间不超过零点三秒。
但就在这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瞬间,一丝被尘封了无尽岁月的信息,顺着“守护者网络”残留的波动,无意间流泻而出。
那不是完整的讯息,只是几个破碎的词汇片段,一些模糊的时间戳,和一道仿佛跨越了无数纪元传来的、深深的叹息。
这丝信息流没有明确目标。它只是本能地追寻最近的、与“守护者”相关的意识波动,顺着网络涟漪的方向——
悄无声息地,流向了陈默所在的“金色区域”。
此刻的陈默,正跪在剧烈震动的金色光圈中,双手死死抵着地面,眼泪混着鲜血砸落。
他收到了苏清雪最后传来的意识流。
每一段情感,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钉进心脏。
“清雪清雪!”
他抬头嘶吼,尽管隔着冰层和能量乱流,他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这时——
那丝从数据裂缝中流出的古老信息,恰好抵达。
它像一片带着铁锈味的雪花,轻轻落在陈默因极致痛苦而完全敞开的精神世界。
陈默浑身一震。
他“听”到了什么。
不是声音,也不是语言。更像是一种遥远记忆的回响?一段被时间切碎的启示?
信息太过残缺,他只能捕捉到几个模糊的意象:
无尽星空下,一艘巨大到遮蔽银河的方舟。
还有一双眼睛。一双盛满悲哀、决绝、和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歉意”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似乎在说什么。陈默拼命去“听”,只捕捉到最后几个破碎的音节:
“不是救赎”
“是轮回”
“找到钥匙”
然后,信息流便彻底消散了。
陈默跪在原地,茫然喘息。那是什么?幻觉?还是清雪传来的另一段信息?
不感觉不同。清雪的意识流温暖而真切,哪怕是最悲伤的嘱托,也带着她的温度。而刚才那个冰冷、古老,散发着时间积尘的气味。
但没时间深究了。
金色区域开始崩塌。
置换连接进入最后阶段——苏清雪身上剩余的“湮灭进程”和“火种协议”的部分锁定,正通过连接强行转移给陈默。相应地,陈默的“生命力”和“存在稳定性”也在反向输送,试图维持她最后那缕生命之火。
这是一个危险的平衡。转移完成后,陈默将成为协议新的次要目标;而苏清雪可能活下来,也可能在转移完成的瞬间彻底消散。
陈默咬紧牙关,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剧痛与未知。
他并不知道——
在他精神世界的最深处,那丝古老信息留下的残影,正悄然与某样东西产生共鸣。
那样他一直贴身携带、此刻正静静贴在他胸口的
青铜怀表。
表盖内侧,那些原本静止的星辰光点,骤然连成一线。
仿佛有什么东西,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