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蛰龙山脉深处更显幽邃。宁采臣与影璃隐匿于一片嶙峋怪石之后,遥望着数里外山谷中隐约跳动的篝火与几座简陋的石屋。那里便是影璃此前探明的阴骨门临时据点,阴冷的灵气与淡淡的腐臭气息即便隔了这么远,依旧能被敏锐地感知到。
“据观察,此处约有十五到二十人,修为最高者应是那名身着灰白骨袍的老者,气息在金丹中期左右。其余多在筑基期,有两人气息古怪,似是刚踏入金丹但极不稳定。”影璃低声汇报,她的暗影天赋在此等环境下如鱼得水,“他们白日里多在附近山阴处挖掘,像是在寻找什么,夜间则聚集修炼,功法邪异,常伴有阴魂哭嚎之声。”
宁采臣微微颔首,眼神锐利。他并非鲁莽之辈,决定前来探查,一是为摸清阴骨门虚实,判断其对营地的威胁等级;二也是想验证影璃所述那丝与观星塔魔染似有共通之处的“恶”感。
他运转混沌根基,将自身气息完美收敛,模拟成寻常山间草木土石之意,缓缓向据点靠近。元婴期的神识如无形的水波,悄无声息地扫过那片区域。
神识反馈回来的景象令人心生寒意。石屋外围散落着一些惨白的兽骨与人骨,空气中弥漫着精血与怨气被抽离后的残余味道。中心最大的石屋内,那名骨袍老者正盘坐于一具刻满邪异符文的石棺前,双手掐诀,道道灰黑色的气流从石棺中溢出,被他吸入鼻中,周身气息随之起伏,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阴寒与死寂。其他修士或在炼化某种暗红色的矿石,或在折磨几只捕获的低阶妖兽抽取精魂,手段残忍。
更令宁采臣瞳孔微缩的是,他在据点角落一个被符箓封印的洞穴内,“看”到了十余道微弱而绝望的生命气息——那是被掳掠来的凡人,以及两三名灵力被封的低阶修士,个个形容枯槁,眼神麻木,如同待宰的牲畜。
“果真是在准备血祭材料……”宁采臣心中杀意渐起。但他强压冲动,继续观察,试图找出更多线索。他发现据点内修士交流时,多次提及“尊使”、“祭品需鲜活”、“地脉阴煞节点”等词,且对“黑煞谷”提供的方位图颇为重视。
就在他准备悄然退去,从长计议之时,神识边缘忽然感应到一队人马正从西南方向快速接近据点。来人约七八名,皆着阴骨门服饰,押送着五六个被禁制绳索捆缚、不断挣扎的人影,有男有女,其中两人身上尚有微弱的灵力波动,似是炼气期修士。
“又有祭品送来了。”影璃的传音带着冷意。
宁采臣眼神彻底冰寒。若只是邪修盘踞,他或许还可权衡利弊,暂缓动手。但亲眼见到这般掳掠生人、准备血祭的勾当,且就在自己承诺庇护之地附近,他若坐视不理,道心何安?薪火剑意中那份守护与诛邪之念,已然沸腾。
“救人。”宁采臣只吐出两个字,身形已如鬼魅般掠出,却不是直接冲向那队押送者,而是绕向其侧翼必经的一片密林。影璃会意,身影融入黑暗,从另一侧悄然包抄。
押送队伍为首的是两名筑基后期修士,神色轻松,甚至还在谈笑。
“这次抓的这几个货色不错,尤其那小娘子,元阴未失,尊使定然喜欢。”
“嘿嘿,黑煞谷那帮蠢货倒是识相,知道把好货先送来。等血祭功成,尊使赐下功法,咱兄弟也能更进一步……”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左侧密林中,数道凝练无比的混沌色剑气毫无征兆地激射而出,快如闪电,直取押送队伍中修为较高的几人!剑气中蕴含着薪火净化邪祟的灼热与星渊无物不破的锋锐,正是宁采臣初步融合的成果。
噗噗噗!
三名阴骨门弟子猝不及防,护体阴气如纸糊般被洞穿,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已毙命。为首两名筑基后期修士大惊,慌忙催动法器,一柄骨叉和一面魂盾亮起灰光。
然而,一道更快的黑影已从右侧袭来!影璃的短刃在夜色中划出致命的乌光,精准地切入一名筑基后期修士的咽喉,另一名则被宁采臣紧随而至的第二波剑气重点照顾,剑气破开魂盾,贯胸而过。
剩余两名押送弟子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欲逃,却被影璃如影随形般追上,瞬息了账。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三五息时间。宁采臣与影璃配合默契,出手果断狠辣,未给敌人任何发出警报的机会。
被救下的五人瘫软在地,惊魂未定。其中一名面容憔悴却眼神尚存清明的年轻男子,挣扎着看向收剑走来的宁采臣,嘶声道:“多……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宁采臣挥手斩断他们身上的禁制绳索,快速道:“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再说。”他袖袍一卷,以柔和灵力托起两名伤势较重的凡人,示意影璃带上另外三人,迅速撤离现场,朝着与营地相反的一处隐秘山洞疾驰而去。
山洞内,宁采臣布下简易隔音禁制,取出丹药给几人服下。那年轻男子调息片刻,率先跪下叩头:“晚辈韩立,本是南面‘青枫镇’韩家子弟,炼气六层修为。前日与族中叔伯外出采药,遭阴骨门邪修突袭,叔伯们皆已遇害……若非前辈相救,晚辈也难逃毒手!”说罢,泣不成声。
其余四人是附近山村的凡人,亦哭诉被掳经过。
宁采臣询问阴骨门及血祭详情。韩立所知有限,只断续听到邪修交谈,言及“尊使”需要大量生魂与精血,于“望阴谷”布置“九幽聚煞阵”,似乎是要迎接什么,或催化某物。黑煞谷负责提供地点并协助搜罗“祭品”。血祭之期,就在三日之后!
“望阴谷……”宁采臣记下这个名字,与影璃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此事显然不是简单的邪修害人,背后必有更大图谋。
“前辈,求您救救其他被抓的人!那据点里至少还有十几人!”韩立哀求道。
宁采臣陷入沉思。如今他面临抉择:一,即刻出手,趁阴骨门尚未察觉押送队伍出事,突袭据点,救出剩余祭品,捣毁此地。但此举必然打草惊蛇,可能引来阴骨门更激烈的报复,甚至提前引发那“尊使”的注意,使营地陷入更大危险。二,暂时隐忍,继续暗中监视,摸清“尊使”底细与血祭全貌,再谋定后动。但那样,据点内的祭品恐难存活。
更重要的是,无论是之前感应的阴冷气息,还是韩立描述的“九幽聚煞阵”,都让宁采臣隐隐觉得,这阴骨门所图之事,其邪恶本质,与观星塔的虚空魔染,似乎存在着某种遥远的、令人不安的相似性,仿佛源自同一脉更古老、更黑暗的源头。
“你们可知,除了此处,阴骨门在附近是否还有其他据点或眼线?黑煞谷与其勾结到了何种程度?”宁采臣问韩立。
韩立摇头:“晚辈不知。但听那些邪修口气,黑煞谷主对其甚是巴结,几乎言听计从。那望阴谷,据说便是黑煞谷早年发现的一处阴煞之地,主动献给阴骨门的。”
宁采臣心中计较。黑煞谷不足虑,但阴骨门显然比预想的更棘手。若其真有金丹以上,乃至元婴期的“尊使”,以自己目前状态,未必能稳胜。况且,还需考虑救下这些人的安置问题。带回营地?营地本就资源匮乏,且位置可能因黑煞谷而暴露,再添人口,风险更大。
“前辈,”影璃忽然开口,声音冰冷,“方才交手时,我特意留意了那些邪修死后逸散的残魂气息,其核心一点真灵中蕴含的阴恶特质……与我曾在南疆某处古战场感应到的、一丝传说中的‘九幽秽气’极为相似,只是驳杂稀释了无数倍。若真是与此相关,恐怕这阴骨门所谋甚大,绝非普通邪修宗门。”
“九幽秽气?”宁采臣心头一震。他博览群书,曾于古籍残篇中见过只言片语,言其乃天地间至阴至秽之气,可污法宝、蚀元神、坏灵脉,与虚空魔染并列,皆是修行界大患。若阴骨门真与此气有关……
他看向眼前惶恐不安的韩立等人,又想到蛰龙山谷中那些刚刚燃起一丝希望的星眷遗民,再想到那未知的“尊使”与可能关联的“九幽秽气”。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与紧迫感压上心头。
袖手旁观,非他所愿,亦违本心。但贸然行动,恐酿大祸。
片刻沉默后,宁采臣眼中闪过决断之光。他取出一枚空白玉简,以神识快速刻画,将其递给韩立:“韩立,你恢复些力气后,带上这四人,速往东南方向七百里外的‘流云坊市’。持此玉简,寻找坊市中‘真宝阁’的掌柜,他会暂时安置你们,并设法联系巡天司。玉简中有我留存的此地见闻与阴骨门线索,巡天司见之,必会重视。”
他不能将凡人直接带回危机四伏的营地,也不能放任他们自生自灭。流云坊市是真宝阁的一处产业,真宝阁势力遍布,信誉尚可,且与巡天司多有合作,是最稳妥的暂时安置点。如此,既能救人,也能通过官方渠道传递信息,或许能引来巡天司乃至天刑殿的关注,分担压力。
“那……前辈您呢?”韩立接过玉简,担忧地问。
宁采臣望向阴骨门据点的方向,语气平静却坚定:“我自有计较。你们速去,路上小心。”
送走韩立五人,宁采臣与影璃并未返回营地,而是再次隐匿身形,朝着阴骨门据点潜行而去。他做出了选择——不会立刻强攻据点打草惊蛇,但要近距离严密监视,寻找时机救出剩余祭品,并尽可能搜集关于“尊使”和“九幽聚煞阵”的确切信息。同时,他要留下足够隐蔽的监视手段,并准备在必要时,给这个据点一个“惊喜”。
暗夜依旧深沉,但宁采臣的道心,却在这血与火的抉择前,愈发澄澈明亮。前路艰险,邪影重重,但他手中的剑,心中的火,已然指明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