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七。
初夏,一到中午,天气就显热,云墨书院考核的日子也一日近过一日。
小宝火力壮,明明大人还觉得这天儿有些阴凉,他在书房读书,或是从学堂一路回来,都满脑袋大汗淋漓。
杨菁让辛娘子和阿绵,给他做了十好几条大块儿的汗巾,就是后世给小孩儿们用的。
四层棉纱缝合,上方折出个领,平日里若小宝四处跑闹,就让他塞在衣服里头,湿了换一条也方便。
唯一的问题就是小宝稍微有点嫌弃,嗯,又不敢跟他阿娘讲,害怕说出来阿绵姐姐揍他,更不敢阳奉阴违,也只好咕咕哝哝地嘀咕几句就罢。
很快到了云墨书院考核的正日子。
杨震忽然肚子痛。
辛娘子头晕。
阿绵得在家伺候这俩。
杨菁要值班。
小宝一大早煮了粥,给他老子和老子娘端到眼前,听他姐姐交代,回来要带块儿豆腐,才出了门。
一路气喘吁吁走到云墨书院,老老实实排队进考场,打眼一看,一众考生和他差不多,都是七八岁的年纪,全都正儿八经,与考科举似的,手臂里挎着小小的竹篮,里面笔墨纸砚都备整齐。
“……”
他什么都没带。
别的小孩子们也和考科举一样,大人专门给缝上簇新的,两三层单衣。
毕竟虽说入了夏,一早一晚仍是凉风习习。
辛娘子也很紧张,生怕孩子冷,特意给他准备了件斗篷。
斗篷还是拿杨震的旧斗篷裁剪的。
“……”
杨菁这几日忙,偶尔问一句小宝,说是准备妥当,她看辛娘子和杨震都上心,也便放心,谁曾想,这一家子紧张来紧张去,愣是没有一个紧张到点子上去。
小宝:“……”
周围一帮小考生,齐刷刷瞟他。
身为小宝的好朋友,孙佳也跟小宝一起来考试,忍不住惊讶道:“宝哥,云墨书院是要发纸笔的么?”
小宝:他也不晓得啊。
他姐也没跟他说!
哪怕在学堂,他也没考过试。
云墨书院现任老山长,项老夫子,和李先生显然也看见了。
李先生捋了捋胡须,笑道:“你又没贴个布告说让他们自备笔墨,也怪不到人家孩子。”
说着话,就遣了个学生,拿了一套给小家伙送过去。
就因着这一回,第二年再组织小娃子们过考试,一众小孩儿没有一个带笔墨。
吓得项老夫子赶紧红纸黑字的布告贴出来,把字写的老大——书院资金不宽裕,请考生自备笔墨!!!
当然,现在他们盯着小孩儿们像赶鸭子似的涌入自家书院,心情还是颇为愉悦。
几个先生慈眉善目地交代了下考试秩序,例行公事地提了提不许作弊之类,也稍作检查竹篮。
要说像科举取士时一般,到屋里脱衣服搜身,在云墨书院可没有。
在项老夫子看来,那有辱斯文。
再说,题目是昨天晚上才定下来,且他们选一拨小孩儿入学,要的是未来,不是现在就要求他们学问有多精,文章写得有多好。
项老夫子自己也有差不多大的孙子,这会儿在家,写一篇大字能圈出十几个可圈可点的漂亮字,他老子就又抱又亲,夸赞的话跟不要钱似的,这么丁点的娃娃,难道还能作出花团锦簇的文章?
要筛选的是学习能力,不是现在肚子里的墨水。
他亲自出的题目,保准让他们想打小抄,都不知该怎么打。
一整日,小宝考完试,先换了笔墨,出门买了块儿豆腐,又想着阿绵姐姐的话,去‘杨记’给菁娘姐姐打一盆羊肉汤,买了两个胡饼,亲自送到卫所去。
杨菁好歹记得他考试,把谢风鸣拿给她的砚台递给小宝。
谢风鸣当年是出了名的力压状元。
给小宝用,也算沾沾文气。
她高考时,家长老师们还会穿个旗袍,寓意旗开得胜,别管什么时候,讲个‘吉利’总不是坏事。
打发走小孩子,杨菁扭头就把这事抛在脑后。
她对自家小孩儿的学习有自己的规划。
计划表还在墙上贴着。
云墨书院若是能读,就当开发人脉关系。
这年头,同窗是正儿八经的自己人。
若是不能读,将来科举他照样会有同年,也无所谓。
人脉这种事,宜精不宜多,真志同道合的,有几个互相声援帮衬也便足够,太多了尾大不掉,也是个麻烦。
要是考上云墨书院,费劲写出来的计划就还要再修修改改,算一算也挺麻烦。
杨菁他们最近特别忙,一连数日未归家,就没关注小宝考试的情况,也不知他考上没考上。
谛听今年也要大考,消息确凿,各个卫所都要抓紧时间整近期的案子,争取做到能破的全都破。
此事本来去年就该举办,可去年是陛下登基的头一年,又是登基大典,又是各地叛乱迭起,谛听好些紫衣使,一年到头也回不了京。
朱衣使也有一多半不在。
而且牺牲的,也有很多。
小林相熟的王铮和张桓只是其二。
杨菁整理卷宗,发现一年时间,刀笔吏因公殉职三十一人,青衣使三人,朱衣使七人。
紫衣使倒没出事。
可谛听培养刀笔吏,也是大把的银钱花出去,一个青衣使,前前后后,各种资源钱财,能等身铸一个银子做的人。
至于朱衣使,想拿金银培养,都不一定能培养得起来,每一个朱衣使,都必有旁人不可及的过人之处。
谛听的人,那都是同吃同住同训练,朝夕相处,情谊深厚,每一个刀笔吏,每一个青衣使死去,影响深远。
自己人一口气死去这么多,大家哪里还有心思大考,如此拖来拖去的,就拖延到今年。
杨菁把卷宗收好,起身找刘娘子要了个馒头吃,人还没出厨房,就见周成一路小跑过来,神色凝重,如临大敌。
小林正喝粥,看他的模样陡然起身:“迎战!”
周成喘了口气,食堂一众刀笔吏全都开始抄家伙。
“菁娘,云墨书院那边有消息过来,呼,咱,咱小宝有点事。”
杨菁皱眉:“小宝?”
她顿时想起,不知小宝是否已考上了云墨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