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5章 父子谈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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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被茂密的树筛成满地晃动的金色光斑,微风拂过,光斑便跳起舞来。

大人们在堂屋里喝着清茶,聊着家常,说着厂里、部队、街坊的趣事。

孩子们在院子里开始了属于他们的“黄金游戏时间”。

安安用石片在青砖地上画了纵横格子,正一本正经地教军军下他自创的、规则复杂的“数学攻城棋”;

怀安不声不响,却专注无比地拼搭着一座结构精巧、带有“拱桥”和“了望塔”的积木城堡;

星星趴在地上,努力指挥他的磁铁“火车头”拖拽着一长串回形针“车厢”,试图穿越由两块砖头搭成的“隧道”,嘴里配着自创的、谁也听不懂的“轨道交响乐”;

花花坐在凉席上,拍打着怀里的小布老虎,咿咿呀呀地给忙碌的哥哥们“加油助威”,小脚丫高兴得一翘一翘。

杨平安没有添加堂屋的闲聊,他背着手,静静站在门廊投下的那片阴影里,目光柔和地笼罩着院子里这鲜活生动、热气腾腾的一幕。

阳光暖暖地铺洒在孩子们身上,给他们汗湿的额发、专注的小脸、灵巧的小手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显得那样纯粹而充满希望。

耳边交织着父亲和姐夫们沉稳的谈话声,母亲和姐姐们轻柔含笑的絮语,还有孩子们毫无杂质、畅快淋漓的嬉闹。

这份喧闹中的踏实安宁,这份血脉相连、彼此支撑、共同向前的温暖,是他所有深夜伏案的孤寂、所有殚精竭虑的筹谋、所有默默承担的压力背后,最深沉的动力源泉,和最柔软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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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绚烂的晚霞烧红了西边的半边天,象一匹巨大的、瑰丽的锦缎。

大姐夫妻抱着花花和三姐夫妻陆续告辞,车轮声和告别声渐渐远去。小院重归宁静,只剩下熟悉的、令人心安的生活声响。

杨平安帮着孙氏收拾好满桌的碗筷杯盘,擦净桌子,又把四个在院子里疯玩得一身汗泥、小脸像花猫似的孩子挨个“捉拿归案”,按在盆边洗干净。

等他用毛巾擦着手回到堂屋时,杨大河正独自坐在八仙桌旁他那把老旧的藤椅上,就着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抽着旱烟。

手里未抽完的烟卷在渐浓的暮色里明明灭灭。

“坐。”杨大河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也更缓。

杨平安依言坐下,腰背挺直。

父子间有片刻的沉默,只有烟丝燃烧时细微的哔剥声,和窗外归巢麻雀最后的啁啾,远远地、隐约地传来。

“平安,”杨大河缓缓吐出一口烟,青白色的烟雾在昏暗中袅袅散开,模糊了他深刻的表情,“上大学,是好事。能走出去,见见外头的大世面,学那些咱们这儿学不着的真本事,爹这心里头……是真为你高兴。”

他顿了顿,又深深吸了一口烟,让那辛辣的气息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继续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

“可你要记住,这人哪,走得再远,飞得再高,都不能忘了根在哪儿。你的根,在平县,在你一手一脚参与搞起来的机械厂,在咱们这个热热闹闹的家里。

学业,要完成,书本里的学问,要扎扎实实装进肚子里,这都没错。

可厂里那一大摊子事,技术上一个又一个要攻克的关口,那些把一身本事、半生指望都隐隐托付给你的老师傅们,

还有家里这老老小小几张嘴,你肩上已经挑起来的这些担子,不能因为换了地方上学,就觉着轻了,就能撂下一头。”

烟头的红光在昏暗中执着地闪铄,跳跃,像暗夜荒野里孤独而坚定的独眼。

“你现在做的事,走的这条路,爹有些新东西,不完全明白。”杨大河的目光通过烟雾,变得格外幽深,如同院中那口历经岁月、深不见底的老井,

“可爹看得出,你走得不简单,也不容易。‘工艺优化组’那几位身上带着‘历史问题’的老师傅,你费心思把他们拢在一起,给他们一个能安心传艺、留点真东西的地方,

你这是在护着机械厂,也是咱们国家工业,真正的命根子;

厂里那些顶着‘国防急需’名头的项目,技术压力大,政治风险也不小,你闷不吭声地往前推;

家里这几个从安安到星星的小萝卜头,你一个个用心教着,引着他们往正路上走……这些,桩桩件件,都是你的责任,是你自己给自己压上的担子。”

他凝视着儿子年轻却已褪去青涩、显露出山岳般沉稳气度的脸庞,语气里是罕见的、几乎算得上柔和的郑重:

“往后几年,你省城、平县两头跑,学业、工作、家里三头顾,只会比现在更忙,更累,觉都怕睡不够。

但这份累,是你自己选的路,也是你该扛的担。累,骨头才硬;累,根才扎得深;累,路才走得稳当,走得长远。”

杨平安迎着父亲那深邃如古井、殷切如春阳的目光,缓缓坐直了身体,仿佛承接某种无形的重量。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淅、有力、沉稳,像最好的锻工手中挥动的锤头,一下下敲打在烧红的铁坯上,笃定而坚实:

“爹,我明白。去省城上大学,是去充电蓄能,是去开阔眼界格局,也是去结交将来于国于家能用上的人脉。

最终,是为了能回来,更好地做事,把根扎得更牢,把路铺得更宽。厂子、家里,两头我都会安排好,担子一副也不会撂下,您放心。”

杨大河定定地看了他半晌,脸上那些被岁月和风霜刻出的深刻纹路,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柔和了些,仿佛融入了这温暖的夜色。

他伸出手,那只手依然宽厚有力,带着常年劳作的茧子,再次重重地、结结实实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这一次,力道沉甸甸的,仿佛要将自己半生的阅历风霜、无言的信任骄傲、还有所有的牵挂与嘱托,都通过这血脉相连的坚实一拍,传递到儿子的筋骨与血脉里去。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仿佛有千钧重,“去吧。好好学,也好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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