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露时,湖面起了雾。
白茫茫的水汽从湖心升腾而起,缓缓漫过芦苇丛,漫过青石板小径,最终将整栋别墅都笼罩在一层薄纱般的朦胧之中。庭院里的桂花树在雾中若隐若现,金黄色的花瓣沾满了细密的露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江易辰在庭院里练拳。
他没有用《昊天武诀》中那些刚猛霸道的招式,而是打着一套极慢、极柔的拳法——拳如流水,步若浮云,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仿佛与这片晨雾、这湖秋水、这满庭的桂花香融为了一体。
这是他从七十二种土系滋养符文中悟出的“养生拳”。
拳法本身没有杀伤力,却能调理气血、滋养经脉、平衡五行。更重要的是,在打拳的过程中,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体内三十七粒丹种的运转——它们随着拳势在丹田中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会从空气中吸收一缕微不可察的灵气,壮大自身。
雾气中,他的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拳风搅动雾气,形成一个个微小的气旋。气旋之中,有淡淡的五色光华流转——那是五行培元丹残余的药力,正在被他以拳法彻底炼化、吸收。
忽然,江易辰拳势一顿。
他缓缓收拳,站定,目光投向别墅大门外的雾霭深处。
三息之后,雾中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却异常沉稳,每一步踏出,都与心跳的节奏完全吻合。来人显然也是个武道高手,而且……修为不在他之下。
“林老,这么早?”
江易辰开口,声音在雾气中传得很远。
雾气深处,一个身影逐渐清晰。
林九针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练功服,背着手,缓步走来。他脚下踏着的青砖路面,竟没有留下半点水痕——这是将真气运转到极致,达到“踏水无痕”境界的标志。
“不早了。”林九针走到庭院中央,看了看江易辰,又看了看满地的桂花,“你这拳法……是新悟的?”
“从洛阳带回来的感悟。”江易辰没有隐瞒,“以土行为基,调和五行,用于养生固本。”
“好拳法。”林九针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柔而不弱,缓而不滞,看似养生,实则暗含天地大道。易辰,你这趟洛阳之行,收获比我想象的更大。”
江易辰请林九针在庭院的石凳上坐下,自己则去屋里沏了壶热茶。
茶是姬瑶从江南带回来的“龙井”,用清晨采集的露水冲泡,茶汤清澈碧绿,香气清雅。两人对坐,雾气在周围缓缓流动,茶香与桂花香交织,本该是极闲适的场景。
但林九针的脸色,却异常凝重。
“易辰,”他放下茶杯,声音低沉,“我昨夜收到三份情报。”
江易辰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第一份,来自龙傲天。”林九针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信纸,摊开在石桌上。
信纸上用钢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潦草,显然写的时候很急:
江易辰眼神一凝。
七十二人,去向不明。
这让他想起了金瑞希说的那二十名韩国武者“志愿者”。
难道……
“第二份,”林九针又取出一张照片,放在信纸旁边,“来自我在欧洲的老朋友。”
照片是在某个古老城堡的宴会厅里偷拍的。画面中央,是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戴着单边眼镜的中年白人男子。男子正举着酒杯,与身旁一个穿着和服的东瀛老者交谈。
两人身后,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中是圆规与角尺交错的徽章。
共济会。
“雾隐千藏?”江易辰问。
“是他。”林九针点头,“玄阴流宗主,东瀛阴阳术的当代传人,也是……‘暗影议会’在东亚的代理人之一。”
暗影议会。
这四个字,江易辰在洛阳时听觉远大师提起过。
那是一个比共济会更古老、更神秘、也更危险的组织。如果说共济会还在用现代商业、科技的手段进行渗透,那么暗影议会,用的就是真正的……超自然力量。
“第三份情报呢?”江易辰声音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已微微收紧。
林九针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第三样东西。
那不是纸,也不是照片。
而是一块……黑色的鳞片。
鳞片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如墨,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电路板般的银色纹路。更诡异的是,鳞片边缘还残留着些许暗红色的血肉组织,散发着淡淡的腥气,以及……一种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江易辰接过鳞片,神识探入。
刹那间,他“看”到了一幅破碎的画面:
深海,无尽的黑暗。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游动——不是鱼,不是鲸,而是某种……巨大的、扭曲的、长满了这种黑色鳞片的生物。那生物的眼睛是血红色的,瞳孔中倒映着海底的火山、沉船,以及……一座巨大的、如同城市般的金属建筑。
画面一闪而逝。
江易辰收回神识,脸色微白。
“这是……”
“南海。”林九针吐出两个字,“三天前,我国海军在南海执行巡逻任务时,遭遇不明生物袭击。三艘巡逻艇受损,十二名士兵受伤。这是从其中一艘船的螺旋桨上刮下来的。”
他看着江易辰,一字一顿:“根据伤员的描述,袭击他们的,是一种‘长着人脸的巨型海蛇’。那些海蛇的皮肤是黑色的,眼睛是红色的,而且……会说人话。”
江易辰霍然站起。
“会说人话?”
“确切地说,是发出类似人类的语言。”林九针也站起身,走到庭院边缘,望向雾气笼罩的湖面,“伤员回忆,那些生物在攻击时,会发出‘嘶嘶’的声音,但那声音中夹杂着一些破碎的词语……比如‘祭品’、‘苏醒’、‘主人’。”
祭品。
苏醒。
主人。
这三个词,如同三根冰冷的针,刺入江易辰的心脏。
他想起北郊工厂地下的妖星封印。
想起洛阳地下那道温和的土行灵脉。
想起扳指深处那只半睁的“观天者”之眼。
一切,似乎都联系起来了。
“林老,”江易辰缓缓开口,“您觉得,共济会和暗影议会的下一个目标是……”
“南海。”林九针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确切地说,是南海深处的某个东西——那个东西,或许与北郊工厂地下的妖星,有某种联系。”
他走到石桌前,手指在信纸、照片、鳞片之间画了一条线。
“晋城苏家送走的七十二名族人,很可能被送到了东瀛,成为了某种‘实验品’或‘祭品’。”
“共济会与玄阴流勾结,明面上是为了基因技术,暗地里……恐怕是在为唤醒南海深处的那个东西做准备。”
“而南海那个东西一旦苏醒,第一目标,很可能是……江城。”
江易辰瞳孔骤缩。
“为什么是江城?”
“因为江城地下,有东西。”林九针的声音低沉而凝重,“很多年前,我就感知到江城地脉深处,隐藏着一股极其庞大、却也极其危险的能量。那股能量时睡时醒,每一次‘醒来’,都会引发小范围的地震或天象异常。”
他顿了顿,看向江易辰:“易辰,你记得三年前,你坠崖失忆的那天,江城发生过什么吗?”
江易辰浑身一震。
三年前……
他努力回忆,却发现那段记忆依旧模糊——师尊封印得太彻底,除了“宗门大比遭人暗算”这个基本信息外,其他细节都是一片空白。
但他隐约记得,那天……江城下了百年不遇的暴雨。
长江水位暴涨,险些决堤。
城北某处发生了地面塌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天坑……
“那天,江城地脉深处的那股能量,剧烈波动了一次。”林九针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波动之强,连我都感到心悸。而就在同一天,你从昆仑山坠落,失去记忆,流落到江城。”
“你是说……”
“我不知道。”林九针摇头,“但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你坠崖,失忆,流落到江城,而江城地脉在那天异动……这一切,或许都是某种‘安排’。”
雾气,不知何时已开始散去。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但江易辰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如果林九针的推测是真的……
那么他从头到尾,都活在一张巨大的网里。
一张由共济会、暗影议会、观天者,以及那些隐藏在更深处的存在,共同编织的网。
而他,或许从一开始,就是这张网的……猎物。
“易辰,”林九针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是要打击你。告诉你这些,是为了让你看清前路。”
他看向远方逐渐清晰的江城天际线,声音中带着沧桑:
“我活了八十三年,见过太多风雨。但这一次……不一样。这次要来的,不是江湖恩怨,不是家族争斗,而是……真正的,关乎人族存亡的浩劫。”
“你身负逍遥道宗传承,又觉醒了医武相融的道途,注定要站在最前线。所以,你必须更快地变强,更强。”
江易辰沉默良久,最终重重点头。
“我明白。”
他望向南海的方向,眼中金芒隐现。
压力如山。
但山,不就是用来攀登的吗?
“林老,”他转身,“接下来,我需要做三件事。”
“你说。”
“第一,立刻开始研究针对基因药物副作用的治疗方案。共济会用基因药物控制民众,我们就必须拿出能‘解毒’的方法。这是民心之争,不能输。”
“第二,加速推进耀辰的全球化布局,尤其是东南亚。我们需要在共济会完全控制市场之前,建立自己的阵地。”
“第三……”江易辰顿了顿,“我想去南海一趟。”
林九针皱眉:“太危险了。”
“必须去。”江易辰语气坚定,“不亲眼看看那些‘人脸海蛇’,不弄清楚南海深处到底有什么,我们永远是被动防御。”
他看着林九针,目光如炬:
“而且,我怀疑……南海那个东西,与姬瑶的血脉,或许有关。”
林九针脸色一变:“你是说……”
“只是猜测。”江易辰摇头,“但直觉告诉我,这一切的背后,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而我,必须找到那条线。”
晨光完全驱散了雾气。
庭院里,桂花依旧飘香。
但空气中,已弥漫起山雨欲来的肃杀。
新的挑战,前路漫漫。
但江易辰知道,他已没有退路。
那么,便……迎难而上吧。
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掌心之中,那枚逍遥扳指,正散发着微弱的、却异常坚定的光芒。
如同黑夜中的灯塔。
也如同……即将燎原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