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青城山深处。
雨已停,但雾气未散。月光挣扎着穿透厚重的云层,将山间的雾气染成一片朦胧的银灰色。参天古木的枝桠在雾中扭曲伸展,如同无数鬼手,指向墨黑的天空。偶尔有夜枭的啼叫从林深处传来,凄厉而悠长,在山谷间回荡成诡异的回音。
江易辰站在一座断崖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山风从谷底呼啸而上,卷起湿冷的雾气,拍打在脸上,带着泥土、腐叶和……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药草气息。
那是“断肠草”的苦味,“鹤顶红”的辛香,以及数十种他不认识、但能感知到毒性的植物混合气味。
这些气味,从峡谷对面传来。
那里,云雾缭绕之中,隐约能看到一片依山而建的建筑群——青瓦白墙,飞檐斗拱,层层叠叠,从山腰一直延伸到山顶。灯火零星,在雾气中明灭不定,如同沉睡巨兽的眼睛。
唐家堡。
蜀中唐门的总舵,千年毒道世家的根基所在。
江易辰没有立刻过去。
他在等。
等那三个被他放走的黑衣人,回到堡内,将他的话带到。
也在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露出破绽。
神识如无形的触须,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缓缓扩散。
半径百米之内,一切动静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左边三十米,一窝山鼠在树洞里窸窣挪动。
右边五十米,一条竹叶青盘在枝头,吞吐着信子。
后方七十米,一只夜枭无声滑过树梢,爪下抓着一只还在挣扎的野兔。
都是寻常山野生物,没有异常。
但江易辰的眉头,却微微皱起。
因为太“寻常”了。
唐家堡外围,怎么可能没有警戒?
要么,是对方自信到不屑于设防。
要么……就是警戒的手段,已经高明到他暂时无法察觉的地步。
江易辰倾向于后者。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青铜罗盘。
罗盘中心的陨铁磁针,此刻正微微颤动,指向三个方向——正北、东北、西北。
每个方向,都代表着一处“异常能量波动”。
波动很微弱,却很稳定,如同呼吸般有节奏。
是阵法?还是机关?
江易辰没有贸然前进。
他蹲下身,从地上抓起一把湿土,在掌心摊开。
神识附着在泥土上,细细感知。
土中,果然有异。
除了正常的土壤成分外,还混合着极细微的、如同粉尘般的金属颗粒——铁屑、铜粉、铅灰,还有……一些他不认识、但散发着微弱能量波动的矿物质。
这些金属颗粒以某种规律分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覆盖整片区域的……“能量感应网”。
一旦有活物踏入,金属颗粒间的能量平衡就会被打破,触发警报。
“有点意思。”江易辰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唐门不愧是机关世家,连最外围的警戒,都如此精妙。
但这难不倒他。
他站起身,双手结印,口中默念咒文。
真元从指尖涌出,在虚空中勾勒出七十二种土系滋养符文中的“融”字诀。
符文成型,化作一道淡黄色的光芒,缓缓落下,融入脚下的泥土。
刹那间,以他为中心,半径三米范围内的土壤,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些金属颗粒,如同遇到了天敌般,迅速“融化”,与土壤中的其他成分结合,失去了原有的能量特性。
能量感应网,被暂时“屏蔽”了一个缺口。
江易辰迈步,踏入缺口。
脚步轻如鸿毛,落地无声。
他如同一道影子,在雾气中穿梭,迅速接近唐家堡。
越靠近,空气中的药草气息就越浓。
不是单纯的毒草气味,而是……成千上万种草药混合后的、极其复杂的“药场”。其中有毒草,也有解药;有至阳之物,也有至阴之材。
这药场本身,就是一种天然的防御。
寻常人踏入,光是吸入这些混杂的药气,就会经脉紊乱,轻则头晕目眩,重则中毒身亡。
但对江易辰来说,这反而是……补品。
他运转《逍遥医经》,体内真元化作无数细小的气流,每一个气流都在吸收、分解、转化空气中的药气。
毒气被净化,药性被吸收,杂质被排出。
他的修为,竟在这种环境下,又精进了一丝。
“难怪唐门能传承千年,”江易辰心中暗叹,“这片药场,对修炼毒功的人来说,简直是洞天福地。”
穿过一片竹林,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建在山腰平台上的古老庄园。青石围墙高约三丈,墙头布满了荆棘藤蔓——不是普通的荆棘,而是唐门特制的“铁线藤”,藤身坚硬如铁,布满倒刺,刺尖泛着幽蓝光泽,显然淬了剧毒。
围墙大门紧闭,门上是铜铸的兽首衔环,兽眼镶嵌着红色的宝石,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芒。
江易辰没有走正门。
他绕到庄园侧面,那里有一片依山而建的药圃。圃中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在月光下摇曳生姿,散发出浓郁的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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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圃边缘,围墙稍矮,只有两丈左右。
江易辰脚尖一点,身形如燕,轻飘飘地跃起,落在墙头。
他没有立刻跳下去,而是伏在墙头,仔细观察。
药圃很大,至少有三亩地,被分割成数十个方块,每个方块里种的草药都不同。圃中有几条青石小径,蜿蜒曲折,通往庄园深处。
小径上,有灯光。
不是电灯,而是古老的灯笼——纸糊的灯罩,竹制的骨架,里面燃着特制的“长明烛”,火光昏黄,在雾气中摇曳。
灯光下,有两个人影,正在药圃中忙碌。
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老者,佝偻着腰,手持药锄,正在小心翼翼地挖一株“七叶断肠草”。
另一个,却是个女子。
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她正蹲在一丛“鬼面花”前,用银针小心翼翼地挑取花蕊上的露珠——那是“鬼面花”毒性最强的部分,必须在子时月光最盛时采集,药效才最佳。
女子的侧脸在月光下,轮廓分明,眉眼精致,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冷冽气质。
她的动作很稳,很细,银针在她手中,如同绣花针般灵活。
江易辰瞳孔微缩。
因为他认出了那套针法——不是医家的针灸手法,而是……唐门秘传的“千机针法”。
这套针法既可用于施毒,也可用于采药,更可用于……杀人。
而这女子的修为……
江易辰神识扫过,心头一震。
一流武者巅峰,半步先天。
如此年轻,如此修为,在唐门中,身份绝不一般。
“难道是……”他心中有了猜测。
就在这时,那女子忽然抬起头,看向江易辰藏身的方向。
她的眼睛很亮,如同寒星,在夜色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谁在那里?”
声音清脆,却带着冰冷的杀意。
江易辰没有动。
他屏住呼吸,收敛气息,如同与夜色融为一体。
但女子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她站起身,手腕一翻,三枚银针已夹在指间。
银针细如牛毛,针尖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淬了剧毒。
“出来。”女子的声音更冷了,“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江易辰依旧没有动。
他在等。
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但女子没有给他机会。
她出手了。
不是射向江易辰,而是……射向江易辰身侧三尺处的墙头。
三枚银针,呈品字形,封死了江易辰所有可能的闪避方向。
更诡异的是,银针在飞行的过程中,竟然自行分裂——一枚变三枚,三枚变九枚,九枚变二十七枚……
漫天针雨,铺天盖地而来。
每一枚针的轨迹都刁钻诡异,如同活物般在空中扭曲、变向,织成了一张死亡的网。
唐门暗器手法——千机变。
江易辰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手法,确实精妙。
但也……仅此而已。
他动了。
不是躲,不是挡。
而是……迎着针雨,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他的身形忽然变得虚幻起来。
如同水中月,镜中花,明明就在那里,却给人一种不真实的错觉。
二十七枚银针,穿过了他的“身体”,却如同穿过空气般,没有遇到任何阻碍,钉在了后方的墙壁上。
针入石三分,发出“叮叮叮”的轻响。
而江易辰的真身,已出现在女子身前五步处。
《逍遥游》身法——镜花水月。
女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显然没料到,对方的身法如此诡异。
但她反应极快。
左手一扬,又是三枚暗器射出。
这次不是针,而是三枚菱形的“飞蝗石”。
石头只有指甲盖大小,却带着尖锐的破空声,速度比银针快了至少三倍。
而且,这三枚飞蝗石的轨迹更加刁钻——一枚射咽喉,一枚射心口,一枚射小腹,封死了江易辰上中下三路。
更重要的是……这三枚飞蝗石,没有淬毒。
江易辰闻到了。
飞蝗石上,只有石头本身的土腥味,没有毒药的气息。
这是……试探。
女子在试探他的实力,也在试探……他的来意。
江易辰笑了。
他没有再施展身法躲避,而是……伸出了右手。
五指张开,如同摘花。
第一枚飞蝗石,被他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夹住。
第二枚,被中指和无名指夹住。
第三枚,被小指和掌心夹住。
三枚飞蝗石,在他指间微微震颤,发出“嗡嗡”的轻鸣,却无法挣脱。
如同被铁钳牢牢锁住。
女子的脸色,终于变了。
徒手接暗器,在江湖中不算稀奇。
但能如此轻松、如此精准地接住她的“飞蝗石”……此人的指力、眼力、反应速度,都已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更关键的是……
江易辰将三枚飞蝗石在掌心掂了掂,然后……轻轻一捏。
石头粉碎,化作齑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唐门少主,唐轻语,”江易辰开口,声音平静,“久仰大名。”
女子——唐轻语,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你是谁?”她冷冷问道。
“江易辰。”
这三个字一出,唐轻语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显然,她已经听说过这个名字。
洛阳论坛,国际扬名,医武双修,逍遥传人……
这些情报,唐门自然也有收集。
“原来是江先生,”唐轻语收起剩余的暗器,但眼中的警惕丝毫未减,“不知江先生深夜潜入我唐家堡,所为何事?”
“找人。”江易辰直截了当。
“找谁?”
“下毒之人。”江易辰看着她,“我公司七名高管,身中奇毒,命悬一线。而毒药中……有唐门‘千机散’的成分。”
唐轻语眉头紧皱:“江先生是怀疑,此事是我唐门所为?”
“不是怀疑,”江易辰摇头,“是确定。不过……”
他顿了顿,鼻翼微动,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
刚才交手时,他就闻到了——唐轻语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如同薄荷混合兰草的药香。
那是“清心解毒散”的味道。
这种药散,是唐门秘传的解毒圣药之一,炼制极难,只有门中核心成员才有资格配备。
而一个身上随时带着解毒药的人,不太可能……是下毒者。
“不过什么?”唐轻语追问。
“不过,我觉得……”江易辰看着她,目光深邃,“下毒的人,可能……不是你。”
唐轻语愣住了。
月光下,两人对视。
一个站在药圃中,墨衣冷冽。
一个站在墙头,青衫飘然。
雾气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
远处的唐家堡,灯火依旧明灭。